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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说，我对你有所改观。”

一百四十多年没联系，野火对葑蔚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葑蔚看了看野火，又看了看穗实——穗实也一头雾水，表示这不是他提前安排的话题。

“什么改观？”葑蔚问。

“你娶了一个兽人。”野火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被确认的事实，“这至少说明，你愿意把精灵特权放在一边，做一点实际的、有意义的个人选择。”

葑蔚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

她倒不是被冒犯了——主要是没听懂。她娶竹米这件事，和野火有什么关系？野火对她的评价，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这辈子被人夸的次数数不清，但“因为娶了兽人所以我对你有所改观”这种评价，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收到。

而且这个评价的逻辑本身就很奇怪。野火说“愿意把精灵特权放在一边”——好像娶竹米是一种牺牲，是一种主动放弃特权的高尚行为。

实际葑蔚没觉得自己不娶竹米或者某个普通男性人类就能享受什么特权——她本人的种族是精灵，在传统观念里精灵和精灵才能生下健康的后代，她娶一个男性精灵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反倒是出于对绝后的风险考虑，大部分男性精灵都没看上她。

“……行吧。”葑蔚最终说，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管怎么说，穗实之前托我接待您。今晚先到我家吃顿饭，算是接风。”

野火微微颔首，像是觉得这个安排理所当然。

穗实在旁边轻轻松了一口气。

到了葑蔚家门口，野火站住了。

他仰头看着那栋被修缮队从头到尾翻新过的老房子——青砖墙面，深色木窗框，门前两棵修剪整齐的槐树，门楣上还保留着原来的石雕花纹。文化遗产司的施工队确实干得不错，整栋房子看起来像是从旧时光里直接捞出来的，每一块砖都散发着“这是文物”的气息。

“这房子不错。”野火说。

葑蔚刚想说“谢谢”，野火的下一句已经接上来了：“如果不是精灵，你肯定住不了这种房子。”

葑蔚把钥匙插进锁孔的动作没停，但她转过头看了野火一眼。

野火的表情是认真的，他甚至还抬手指了一下门楣上的石雕：“这种级别的历史建筑，如果是人类或兽人申请居住权，文化遗产司根本不会批。”

葑蔚把门推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语气保持着她那副标准的温和：“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

“用精灵魔法顾问的工资买的。”野火补了一句，迈步跨过门槛。

葑蔚跟在他后面进了玄关，心想：「我的工资是皇宫发的，皇宫又不是只有精灵能当魔法顾问。」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她有一种预感，跟这个人辩论任何话题都不会有结果。

竹米正在客厅里摆餐具。听到开门声，他放下手里的盘子，转过身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上衣，袖口挽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系了一条浅粉的围裙。暗红色的卷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了完整的脸部轮廓——蜜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以及那双半尖的兽人耳朵。

野火看到竹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竹米微微欠身，语气自然而然：“您好，我是竹米。饭菜马上就好，您先请坐。”

野火相当得体而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宛如这房子里只有竹米一个人。

而在竹米又去厨房的时候，野火转向葑蔚，灰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接近于满意的神色。

“你没有把他打扮成仆人的样子。”他说。

葑蔚正在收拾两位客人的外套，闻言转过头：“什么？”

“他的衣服是他自己的，他名字也是他自己的。”野火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竹米提前倒好的茶，“不是那种被精灵贵族调教出来的仆人，穿着不合身的制服，说话唯唯诺诺。你确实把他当成一个对等的家庭成员在对待——在这一点上，你过关了。”

葑蔚把外套挂好，转身看着野火，沉默了两秒。

她这辈子被人认可过很多次——学术上的，魔法上的，官场上的，甚至床上的。但野火这种认可，她是头一次收到。

“……承让。”葑蔚最终还是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回应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套话。

竹米幸好没有机会察觉到空气里那层微妙的尴尬。

他很快就把最后一道硬菜端出来，朝葑蔚招了招手：“大人！红烧排骨好了，你来尝尝咸淡，我去盛汤——”

野火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看竹米，又看了看葑蔚，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满意”的神色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