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比刚才冷了至少十度。
竹米茫然地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
葑蔚已经走到餐桌旁边了,听到这个语气,心里咯噔了一下。
“您竟然叫她‘大人’。”野火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瓷器碰在玻璃台面上发出的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葑蔚,然后转向竹米。
“您不是她的丈夫吗?”野火问竹米,“为什么叫她‘大人’?”
竹米被问得一愣。他看了看葑蔚,又看了看野火,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奇怪了。
“因为……我这么叫……习惯了。”他实话实说。
准确地说,是因为在小麦村的时候竹米和葑蔚在没正式结婚的时候同居了一个多月,那时候葑蔚是罕见的“精灵大人”,叫着叫着就习惯了。
“一个兽人称呼他的精灵配偶为‘大人’,”野火对葑蔚进行质问,“这能算是平等的婚姻关系吗?”
葑蔚只觉得头疼。
57
穗实站在客厅中央,看看野火,又看看葑蔚,再看看竹米。
他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尴尬——老师在他订婚对象的家里,当着他的面,质问他订婚对象的丈夫为什么叫她“大人”。
“老师,”穗实轻轻拉了一下野火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坐下,菜都上齐了——”
野火转过头看了穗实一眼,又看了看竹米那张写满了“我做错什么了吗”的脸,最终还是坐了回去。穗实赶紧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给他倒了杯水,动作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熟练。
竹米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然后轻手轻脚地去把汤锅端来,然后绕到葑蔚旁边坐下。他难得地没有像平时那样给大家盛汤夹菜,只是低着头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暗红色的卷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葑蔚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竹米抬起金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儿”。
这顿饭吃得也尴尬,可以说相当浪费竹米的手艺。
吃得差不多了,穗实像是终于忍不了,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对竹米提议道:“对了竹米,好久没见小红和小白了。他俩在楼上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竹米听到穗实这么问,立刻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对,在楼上睡着。现在该醒了,我去看一眼。”他站起来,又犹豫地看了葑蔚一眼。
葑蔚试图用眼神求他别逃。
然而竹米权衡了一下,还是领着穗实上了楼。楼梯上传来穗实压低的声音:“多亏你了竹米,我实在是……”
后半句听不清了,大概是“受不了了”之类的意思。
餐桌边只剩下两个人。
葑蔚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召唤法阵。淡金色的符文亮起来,一只半透明的阵灵从法阵中心浮现——巴掌大小,长得像个圆滚滚的水母,是她研制的家用款,专门负责收拾餐具。
阵灵飘到桌上,伸出好几条透明的小触手,把碗碟一个一个摞起来,送进了厨房。
葑蔚为了不和野火处于同一空间,也连忙一边画着清洁法阵一边往厨房走。
然而野火先一步撕了一张符,一个更复杂的清洗法阵在阵灵上方展开,把阵灵刚摞好的碗碟一股脑全吸了进去,在空气中搅出一团带着洗洁精香味的泡沫。
葑蔚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碗碟在野火的法阵里被冲洗、漂净、烘干,三十秒之后整整齐齐地码回桌上,干净得能当镜子用。野火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都快两百岁的人了,」葑蔚心想,「还要跟阵灵抢活儿干。」
野火把茶杯放下,起身相当优雅地走到葑蔚面前,居高临下地直视她:“你那个演化假说,我看过了。”
葑蔚挑了挑眉。
“文章是好文章,数据扎实,论证清晰,结论也站得住。”野火的语气仍旧没有称赞的意思,“但是,这个观点本身并不新鲜。”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