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是什么意思？曛芰确实轻浮，但她从一开始就轻浮，也没藏着掖着。

“你可以不跟她聊，”葑蔚说，“是你自己接的话茬，还给她推荐脱衣舞剧团。她顺杆子往上爬是不假，你倒是把杆子给她递过去了。”

“那是礼貌。”野火说。

“那请你也对我礼貌礼貌。”

“呸！”野火倒吸了一口气，“鬼才给你推荐什么舞，再说一句我就报警了！”

葑蔚竟不知道语言还能如此理解。

似乎野火也觉得自己的指责过激了，然而走了两步他又重新提：“你那个曛芰这么猥琐倒也正常，毕竟是自治领领主家族的嘛，精灵食利者都是一丘之貉。”

葑蔚有点没转过来：“啊？”

“你不懂吗？领主家族是整个自治领最大的食利者，靠着八百年前的封建特权，至今还在吸自治领平民的血。”野火的语速开始加快，显然这个话题他之前已经讲过很多遍，“如果不是我教了穗实，穗实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早就被污染了。”

“曛芰只是跟领主家族有姻亲关系。”葑蔚耐着性子解释，“她跟领主压根就不熟，她弟弟八十多年都没怎么回过皇城——”

“不熟？”野火抓住了这个词，“不熟为什么能安排领主儿子的婚约？一个在皇城混了一百多年的精灵，跟自治领领主家族‘不熟’，却能把领主的儿子叫到皇城来等半年？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那是她亲弟弟，她只是帮个忙——”

“所以才更说明问题。”野火的逻辑链条合拢了，“家族关系本身就是利益输送的通道。曛芰没有直接从领主家族拿过一分钱，但她通过家族关系安排了领主儿子的婚姻——如果这件事办成了，她弟弟在自治领的地位会怎么样？这难道不是利益？”

葑蔚觉得这个话题已经走到了某个死胡同的尽头。

野火的逻辑框架里，利益靠家族关系输送，姻亲关系是特权网络，安排婚约是政治联姻——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是真的，但每一环都要放在曛芰身上，就显得格外荒谬。曛芰那个连自己弟弟八十多年都只写几封信的人，给穗实安排婚约纯粹是顺手帮个忙，还是帮葑蔚的忙。这种事在野火嘴里说出来，变成了盘根错节的权力运作。

“行。”葑蔚决定换个角度，“你觉得曛芰有问题，我不替她辩护。但你刚才在饭桌上对她那个态度——你都那样捧她了，还反过来骂她顺着领情，未免有点儿过分了。”

“什么叫我捧她？”野火反问，“我那是表达礼貌、尊重。她敷衍我的研究，难道是我捧的？她那叫对我施压，我甚至都主动认错了——这难道还成了我的错了？”

“得了吧。”葑蔚差点没笑出来，“曛芰只是提一句服装，你非要接她的话茬往下说，还主动给她推荐脱衣舞剧团——你觉得你这正常吗？”

野火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葑蔚确信他此刻在绞尽脑汁从一个刁钻的角度骂曛芰，连带骂她。

“好好好，行行行，”野火似乎最终也没想出来，只得转移话题，“我跟你们这些精灵没话可说——你们全都是帝国种族制社会的既得利益者。”

葑蔚只想着：「又来了。」

“你们享受着这个制度带来的所有好处，却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受益者。葑蔚，你娶了竹米，你发表了演化假说，你觉得自己站在了历史正确的一边——但你住的还是那栋只有精灵才能住的文物房子，拿的皇宫发给精灵的高额薪水，结交的还是曛芰这种靠精灵身份混日子的朋友。你的整个生活都建立在精灵特权之上，而你对这件事毫无反省。”

河面上有夜船划过，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光。

“你说得没错，”葑蔚说，“精灵确实受到优待。”

野火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你终于懂了”的欣慰，而是那种“抓到你了”的兴奋。

“帝国直辖地区的精灵数量极少，社会对精灵存在普遍的崇拜，这种崇拜有很大一部分是宗教遗留和象征性的，并不都能转化为实际的利益。”葑蔚有条不紊地继续往下说，并且预感到野火的反驳而立刻加快了语速，“官场里，精灵确实受尊重，但潜规则是精灵通常不会被安排到最高层级的实权职位上。大部分精灵集中在学术圈和商业领域，真正掌握政治核心权力的仍然是人类。所以你说精灵是‘既得利益者’——是的，在某些领域确实如此，但这不是全盘，也不是精灵自身制定的规则……”

“你承认了！”野火还是打断她说。

“我只是承认了存在一部分，而且这不是重点——”

“你承认精灵受到优待。”野火的语速骤然加快，“你亲口说的。”

“我说的是‘在某些领域’，而且结论是——”

“不用加定语！”野火抬手打断她，“优待就是优待。你承认了，这就够了，说明你自己心里很清楚精灵到底获得了多少特权，你只是想用语言的修饰来减轻自己享受特权的心理负担。”

“行。”葑蔚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