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村子可能在帝国另一边。走过去要一百天，来回两百天。”

“两百天？”竹米的声音迟疑了，直接纠正两位知识分子对他来说有点为难，“应该……用不了那么久吧，我去找葑蔚大人的时候也没有走那么久。”

录音里安静了大概三秒。葑蔚心想野火大概是对竹米恨铁不成钢了。然而她知道，竹米真不是故意杠，野火和穗实或许压根就不了解兽人的运动能力。

“竹米，”野火重新开口，语气变得极其认真，“我接下来要跟您说的话，可能跟您以前听过的不太一样。您愿不愿意坐下来听我说？”

“哦……好。”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竹米大概坐下来了。

“现在的帝国，有三个种族。”野火先简单从定义讲起，“精灵、人类、兽人。从法律上讲，三个种族是平等的。但实际上，人类占据社会的主体，而精灵享有崇高的社会地位，兽人则被普遍地歧视。这种不平等被嵌入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从学术会议到婚姻登记，从住房分配——”

“——到称呼。”穗实小声插了一句。

葑蔚在办公室里翻了个白眼。

“所以我们想改变这个制度。不只是取消正室和侧室的区别，而是让所有人都能获得平等的社会地位，包括兽人。”野火顿了顿，“竹米，您难道不想让所有兽人同族们都能光明正大地走在皇城大街上吗？”

法阵安静了很久，久到葑蔚检查了一下窃听符是不是还在运行。

然后竹米说话了。

“野火大人，”他说，“我觉得您人挺好的。但让……兽人都到城里来生活，可能不太好。”

“为什么？”

“城里的兽人……可能还行。”竹米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但兽人村子里的人……不全是好人。以前小麦村——就是我小时候那个村子，经常有兽人到村子的地里偷羊羔。”

“还有……更早以前，早集上从兽人摊位买的猪崽，到晚上就会自己跑回兽人村去。后来是村里有了魔法师才能破解。”

70

随后几天，类似的对话又发生了好几次。

有时葑蔚在办公室通过窃听符听，有时干脆就是她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到野火和穗实坐在客厅里，竹米被夹在中间，手里还拿着锅铲。野火看到她进门也不收敛，甚至音量还会提高半度，仿佛葑蔚的存在反而让他的论点更有力了。

葑蔚一般不理——她如果插话，势必会让野火的反应升级——但她注意到，竹米的态度在变化。

头几回，竹米还会认真回应。野火说兽人偷羊羔的故事是人类编的，竹米就认认真真地解释不是编的，他亲眼见过。穗实从旁补充说这可能是个别案例，不代表整体，竹米点头说对，确实不是每个兽人都偷羊，但他见到的那个确实偷了。

这种对话方式让野火很恼火。他需要竹米承认那些负面印象全是歧视的产物，但竹米坚持说他说的不是“印象”，是他自己的经历。

野火便换了个角度，开始从演化假说入手——既然葑蔚已经证明了兽人和精灵在演化上是同一个分支，因此所谓“兽人比人类更原始”的说法就不成立。更进一步，他认为兽人和精灵不仅仅是演化上的近亲，而是压根就是同一个物种，只是由于历史原因被划分成了两个类别。

“如果兽人和精灵是同一个物种，那么对兽人的种族歧视就完全是人为建构的，只是为了维护食利者的地位。”野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相当笃定，“本质上，兽人是精灵的一个分支，是精灵里的底层。”

竹米当时正在择菜，闻言停了一下：“那不就是说……兽人不是兽人？”

“对。‘兽人’这个分类本身就是精灵的贵族阶级为了奴役底层而创造出来的伪概念。把‘兽人’从精灵里分出去，让‘兽人’以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更‘低等’的族群，这样他们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延续事实上的奴隶制——”

“老师，”穗实小声提醒，“这好像没有历史证据……”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当然不会留下对我们有利的证据。”野火的语气理所当然，“竹米，您在这个问题上最有发言权。您觉得您和葑蔚之间有本质的区别吗？您是兽人，她是精灵，但结合生出了完全健康的后代。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您本来就是同一个物种吗？”

竹米把豆角折成两截，放进盆里，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一样吧。葑蔚大人有魔法天赋，我没有。”

野火深吸一口气：“我说的不是能力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