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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长了,竹米开始不想再讨论了。
纯粹是他发现,野火从来不听他说话。
野火所谓“听听您的意见”,只是一个开场白。他等竹米说完,然后立刻回到自己的框架里,把竹米说过的内容摘出那些能用的部分加以重新解释,而那些对不上框架的东西——那些他亲眼见过的偷村里牲畜的兽人、那些在集市上耍花招的摊贩——野火要么说那是人类的诬陷,要么直接把话题岔过去了。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野火当着他的面说葑蔚的坏话,而且越来越不避讳。
一开始只是“她在某些方面还是有问题的”之类的含蓄表达,后来渐渐变成“葑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既得利益者”,再后来干脆连“既得利益者”的形容都不够用了,直接说葑蔚“利用竹米的身体发论文,还不许他上桌吃饭”——后一句指的是竹米因为怀孕月份增加而改成了少食多餐,那天刚好竹米自己提前吃过饭了,晚餐时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吃。
竹米解释说那是他自己提前吃了,一个人吃饭没必要重新准备大桌子。
野火的回应是:“对,您确实会这么觉得。因为您从来没有真正上过桌。”
竹米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每帮葑蔚说一句话,野火就把那句话变成新的证据。
他说“这是我自己想做的”——野火说“这是被她洗脑了”。他说“大人对我挺好的”——野火说“那她为什么还让您叫她‘大人’”。他说“那只是个习惯”——野火说“对,这就是问题”。
这像是在用错误的钥匙反复拧一把锁,锁不开,但钥匙还在拧。
竹米决定停下来。
那天穗实去拜访皇城的同学不在家,野火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刚从厨房忙完走出来的竹米又开了口。而且是新话术——兽人和精灵是同一个物种,竹米应该意识到自己的精灵身份,而不应该接受“兽人”这个被强加的标签。
“您想想,”野火说,“如果您认同了‘兽人’这个身份,您就是在帮帝国维护他们的种族分类制度。您每一次说‘我是兽人’,都是在给这个制度□□钟的命。而那些真正压迫兽人的人——他们巴不得您继续这么说。”
竹米端着茶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野火大人,”他开口,语气平静得连野火都愣了一下,“我有个想法。”
野火显然没想到竹米会主动提想法,连身子都坐直了一点:“您说。”
“您教过我那个词。”竹米慢慢地说,“那个什么‘文化背景’的概念。”
“‘文化背景’?您是说我提到过的文化的观念——”
“对。”竹米点头,“我仔细想了想。无论您说我是一个兽人,还是一个‘精灵中的兽人’,我都没有在兽人的村子里长大过,我也不认识任何一个兽人或者‘精灵兽人’。我不知道兽人的节日,没学过兽人怎么种地,没有用兽人的方式养过鸡——连曛芰大人都知道兽人的鸡不一样,但我听都没听说过。”
他给面前的杯子里倒上茶,抬起金色的眼睛看着野火。
“所以我想,不管我跟兽人在物种上是不是一回事,我文化上都不是兽人——我其实应该是人类。”竹米说,“我没有当过一天兽人,但我被人类养了二十年。橘子叔、村长、村里其他人——他们都是人类,我也觉得我跟他们是同类。”
他的语速不快,但也没有停顿,显然这是一个想了好几天终于想清楚的结论:“所以野火大人,您说的那些——什么兽人的平等、让兽人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我觉得都是好事,但您不应该来找我。”
“您应该去找那些真正的兽人。”
客厅安静了。
野火的脸色用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红。
“您——”他的声音骤然抬高了不止一个八度,“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竹米站在他对面,没有后退。
“您说您是文化上的人类。”野火站起来,紫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手指攥着茶几边缘,“您作为一个兽人,被人类歧视了二十年,然后您告诉我——您是文化上的人类?”
竹米说:“我说了,是小麦村的人把我养大的。”
“他们养大您不等于他们不歧视您!”
“但他们确实养大了我。”
“但您仍然是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