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您之前还说,本来不存在‘兽人’。”
野火的脸色从通红转向铁青。他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反驳,而是直接抬手指着竹米:“您是个叛徒。”
竹米眨了眨眼,这个词的杀伤性完全来自于野火自己的话语体系——他一直在用族群身份来定义所有人,而当竹米拒绝了这个身份框架的时候,也意味着他压根就没把所谓的“叛徒”当回事。
“你背叛了你的族群。”野火的声调越来越高,敬语也不用了,“你为了嫁给一个精灵,就否认自己的出身——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变成人类了?你以为这样那些人就不会看不起你了?你只是一个——”
“老师——”穗实试图阻止野火,但是没用。
“——为了个人的利益,向精灵主子投诚的人。”野火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是兽人的叛徒,而且——”他吸了一口气,“——而且还是男性的叛徒。”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推开阳台的门而消失在葑蔚家的后花园里。
72
野火好久都没回来。
穗实不得不跟大家解释,他只是去后花园冥想了。自家老师自家懂,野火遇到难解问题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通常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自言自语地复盘正反方逻辑,解出来了就自然会回来。
但天黑之后后花园里还是没有动静。穗实推开通往后花园的门,树莓树、石凳、一小片竹米刚种下去还没抽叶子的薄荷苗……但是没有人。
穗实又往花园的各种灌木角落找了好久,回到屋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是接近于无奈的了然。
晚饭时野火不在,餐桌上的气氛反而松弛了不少。竹米做了清蒸鲈鱼和芦笋炒虾仁,还有海带玉米排骨汤,玉米入味得比排骨还好吃。
穗实吃了好几块,才终于决定开口。
“葑蔚大人,”他说,“野火老师这个人……我说这些不是替他辩解。”
“您说吧。”葑蔚没看他,只是夹了一筷子芦笋。
“他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穗实说,“他在自治领的教职收入不高,大部分都投进了田野调查——不是为了发论文,是他真的觉得那些被忽视的、被边缘化的人,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因为他的观点得罪了太多有话语权的人,这些研究也无法被主流学界认可。”
葑蔚喝了一口汤,心想:「这就是学者掺和政治的反面案例。」
“野火老师来皇城之前,其实对这个访问抱了很大的期望。”穗实抬起浅绿色的眼睛,“我不是替他辩白他这几天的行为——我知道他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他对您进行攻击,还连带攻击竹米,我也看不下去了。但我想说的是,这不是因为他想伤害您,而是因为他太想改变这个世界了。”
穗实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在野火老师看来,您娶了竹米,说明您是一个非常开明的精灵。竹米在人类村庄长大,又有兽人血统,他的经历在整个帝国都是独一无二的。这本来可以成为最好的同盟……”穗实的声音低下去,没有把话说完。
葑蔚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就野火这个态度,我很难跟他当盟友。您说他不被主流认可,我也是做学术的人,我知道一个不被认可的研究者有多难。但是他这些天在我家,吃竹米做的饭,穿竹米晾的衣服,然后骂竹米是叛徒——您怎么评价?”
“这不合适。”穗实立刻说。
“他至少应该道个歉。”葑蔚把筷子放在碗上,“无论他对我有什么意见,至少他应该对竹米道歉。”
竹米转过头看了葑蔚一眼。他其实没指望野火会道歉,但他也没有反驳葑蔚的话。他只是把一块挑了刺的鲈鱼肉夹进葑蔚碗里,然后继续吃饭。
73
第二天,野火还是没有回来。
穗实一早出门,去了一趟皇城驿站,没有查到野火回自治领的出行记录。他又跑了几个野火可能会去的书店和茶馆,没有找到人。回到葑蔚家的时候已经到晚饭时间了。
“野火老师可能自己回自治领了。”穗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他以前也这样——钻牛角尖了就不告而别。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我一直以为他这次会不一样。”
葑蔚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知道穗实不是在替野火开脱——这个年轻精灵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他所尊敬和信任的一些人,互相之间的观念差异并无法如他所愿地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