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葑蔚没听清。

“……谢谢你。”

他的手仍然紧紧地攥着葑蔚的袖子。

79

葑蔚扶着野火站起来。

野火的腿被绑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

“……没事儿，我自己能走。”他的声音还哑着，但那股子硬撑的劲儿已经回来了。

葑蔚没理他，抬手把空余的法阵搓成一根淡金色的绳钩。她把绳钩往岸上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树杈上抛去，钩子精准地绕了两圈扣紧，然后她把绳子递给野火：“你来拉。”

葑蔚救助及时，野火的体力倒没怎么损耗，于是双手抓住绳子，把整条船一寸一寸地拉向岸边。他的手腕上还留着那圈深紫色的勒痕，但他咬着牙没吭声，拉得倒是挺快。

船底刚蹭上河滩，芦苇荡那边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葑蔚转过身，看到七八个兽人村民正从村子的方向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干活用的鱼叉和渔网。

然后他们看到了葑蔚。

尖耳朵，银白长发，还有周身还没完全散去的魔力残留——所有特征都在告诉这群村民，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纯血精灵。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急刹车，后面的人撞在她身上，然后所有人集体往后退了好几步，手里的鱼叉差点掉进河里。有个半大的男孩甚至直接把手里的渔网举在胸前，那个姿势不像防御，更像是在举起什么东西表示投降。

葑蔚对这种反应已经很熟悉了。精灵在偏远地区的登场方式从来都是这样——要么被当成神来崇拜，要么被当成灾难的预兆。黑水村这属于后者，毕竟她用三个法阵把三个村民按在了船板上。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葑蔚把单边眼镜推了推，“麻烦把你们的村长请过来。”

村民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拔腿就跑。

等待的间隙里，野火从船上爬了下来，站在葑蔚旁边，紫色的长发乱得像刚从洗衣盆里捞出来的。

而黑水村的村长很快就赶来了。

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性兽人，穿着乍一看有点乱七八糟的民族服饰，脖子上和手腕上戴着发黑的银饰。半尖的耳朵从头发两侧露出来，一双眼睛是暗金色的，在阳光下有绿色闪过——草系魔法天赋，属于勉强可见的极低水平。

她先看了看那三个还躺在船板上的绑匪——船头上的两个男人已经昏迷过去，舱顶上那个女人倒是醒着，正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被约束法阵困住，动不了但眼神挺凶。

然后她看了看站在岸边的葑蔚和野火——精灵和被绑过的人类魔法师，后者颧骨上还青了一块，手腕上的勒痕在夕阳下看得格外清楚。

村长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最终转变为接近于绝望的了然——她知道那三个绑匪是什么货色，也知道一个精灵带着一个受伤的男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她直接跪下了。

“精灵大人——”村长的额头几乎贴到了泥地上，声音发着抖，“是村里没有管教好孩子，求您宽恕！”

她这一跪，后面那些村民也跟着半跪下来。呼啦啦一大片，头都不敢抬，那个刚才把渔网举在胸前的男孩更是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葑蔚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村民，又抬头看了看那三个被绑在船上的绑匪，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帝国疆域里，但凡有文化传承的兽人都避免不了对精灵的畏惧。更不用说帝国法律虽然禁止种族歧视，但兽人在这套法律体系里从来都是弱势方。

“您先起来。”葑蔚对村长说，“这三个绑匪太过分了，我的朋友——”她指了指站在旁边的野火，“他甚至完全没有带武器。”

村长的脸白了一瞬。

“但那是他们三个的行为，跟其他人无关。”葑蔚继续说道，“我不会因为三个绑匪惩罚整个村子。”

村长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然后她把头埋得更低了：“精灵大人……您能这样说，我……作为所有孩子们的母亲，我恳求您饶了这三个年轻人一命。”

葑蔚眨了眨眼。所有孩子的母亲？好家伙，这已经不只是□□的程度了，这村里的家庭结构估计得用一张热力学图才能画清楚。

“村里会把能凑出来的所有钱都赔给大人。”村长继续说，声音诚恳得近乎乞求，“只求大人留他们一条命——”

“不。”葑蔚说。

村长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跪在她身后的几个村民里，有人发出了极低的抽泣声。

“我是说，不要私了。”葑蔚把声音放平，“首先，您凑不出那么多赔偿金，就算凑出来了，也是让无辜的村民替犯罪者买单。其次，私了解决不了这件事。这三个绑匪触犯了帝国法律，就应该按照司法程序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