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贺神社的地下集会所暗沉沉的，暗得几乎让人忘记了外界还有阳光的存在。

陈旧的墙壁缝隙里透着几缕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的陈设。这里似乎曾是一族集聚讨论事务的场所，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灰尘遍布的榻榻米上零散放着几个布垫，弥漫着陈年腐朽的味道。

从身后墙壁渗入的凉意令未央略微清醒了些，待到双眼适应了黑暗，她看到佐助就靠在自己旁边，萤紫色的轮回眼流转着深邃的光泽，像是深藏着一片看不见底的海洋。

她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不害怕吗？”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偏过头，疲惫的语气又低又哑。

“这只眼睛？”未央摇了摇头，反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如果这么说的话，我现在的样子，看上去也和你差不多吧。”

她淡金色的眼眸透着些许神性的光辉，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颜色。

“可以让我仔细看看你的眼睛吗？”

沉默不语的少年并没有拒绝。

未央缓缓倾身，靠近了他一些。

她的手心虚虚地捧住了那个人的脸颊，又轻又柔，如同羽毛拂过平静的水面。

“我能深切地感受到……”

隔着半寸的距离，少女的指尖顺着那圈淡紫色的波纹绕了几圈，小心翼翼地描摹那只眼睛的轮廓，“这里所承载着的灵魂的重量。”

“很沉重，很痛苦，很悲伤，但是……”

未央仰头直视着他。

“又很温柔，一点都不可怕。”

那一刹那，冰川消融，少年的眼底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不过，要说可怕的话……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关于我的事情。”

“你可以不用勉强说出口的。”

少女本想将手收回，却被佐助反手扣住了手指。

扣得很紧。

“可能你已经发现了，现在的我……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她拉过佐助的手，将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寂静无声。

那里生机无存。

“我的心脏已经被别的什么东西取代，我不清楚这具身体是否还‘活着’，甚至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是一个人类。”

“可是，真的很奇怪啊。”

面对佐助不加掩饰的心痛，未央再度向前倾了倾身，整个人几乎快要撞进他的怀中。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彼此交汇。

“明明心脏已经停跳，明明全身的血液都冷却下去，可是一想到你会在看不见的角落遭受痛苦，这里……就会觉得好痛、好痛。”

“可是只要能看到你站在我面前，这里又会觉得好幸福。”

她牵着那人的手，在自己的胸口重重按压了一下。

“如果这具没有心跳的身体还能被称为‘活着’的话，如果这具空壳还能在这个世间留下什么证明的话，那一定是因为……”

即使他不记得自己也没关系了。

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将这句话诉之于口了，因为——

“我对佐助你的感情，早就超越了生死与永恒。”

——

地下集会所陷入了悠久的沉寂。

宇智波佐助彻底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他无法回答，无法思考，他的视线完全都被眼前的女孩子夺走了。

那些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无比炽热，每一个字都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生命的辉光。

没有心跳又怎么样呢？

不是人类又怎么样呢？

佐助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熠熠生辉，而光的源头正是那名对着自己告白的少女。

灵魂正在急剧地震荡，强烈到他忘记了被占据身体的愤怒与不安，忘记了去质问那个混蛋——“凭什么是你在听这些？”。

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

回应她啊，因陀罗，就算是代替自己也好，做些什么都好。

……回应她啊。

——

佐助终于有了反应。

他从衣袋里摸出了一条细细的链子，链子的末端穿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银色挂坠。

他郑重其事地把它放在了未央颤抖不已的手心，并轻轻替那人合拢了手指。

挂坠的造型是以宇智波的家徽设计而成的，链子不长，倒像是特意为小孩子准备的那样而故意截短了一些。

未央摸索着按了一下团扇的扇柄，伴随着“咔哒”一声，她看到了项坠中珍藏着的，独属于佐助一人的全家福。

“这是……”她握着手中的挂坠，感受着它的重量。

很轻，轻若无物，同时又很重，足以承载着少年回忆的重量。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里面……有我曾经珍视的一切。”

佐助有些别扭地偏过了头。“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替我保管，好吗？”

那个人坚定的视线也让少女忍不住点了点头，空荡荡的胸腔内代替着心脏的东西正散发着微末的温暖。即使那暖意并不能完全取代生命的奇迹，可是却足以支撑着自己跨越生与死的界限。

心中的雪原开始冰消雪释，新绿的枝叶从冻土的缝隙中冒出头来。

好想继续这样幸福地活下去啊。

好想继续去爱这个有他的世界啊。

“嗯，当然好。”未央再次展颜一笑。

项坠的银链已经短到不能再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少女将那条链子在手腕上缠了几圈，很快就将其改造成了一个别致的手链。

“走吧，佐助。”

她主动拉过对方的手，团扇造型的挂坠在彼此的手心染上温度。

“既然有人‘邀请’我们来到了这里，不去赴约就太不解风情了。”

“是啊，就去见见那个跳梁小丑吧。”

——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出和室，唯有双手还在彼此交握。

“……？”

从方才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未央引起了因陀罗的注意。

她频频回头，视线时不时流连于通道尽头的某个地方，就连眉间都微微地皱着，似是在努力分辨着什么。

有点在意。

“怎么了？”当少女再次回首之时，佐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除去微明光影中飞舞的灰尘与蛛网，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

未央欲言又止，被她所牵着的手指都在暗自发力，“我看到了。”

“又是亡灵？”少年心下了然，抬手覆上了对方的眼睛，“这里古旧，可能难免会有些……超脱于凡世之物。”

回应他的则是对方一声短促的叹息。

“佐助，”未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灵，“可以稍微闭上眼睛吗？”

看着她坚定的模样，佐助依言合上了双眼。

黑暗之中，自己的感官也随之更加敏锐。

他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指尖在自己的掌心不安地画着圈，她的手又冰又凉，即使牵了很久也难以再次变得温热。

即便如此，那样的触感却很真实，真实到让他再也不愿轻易放手。

“我接下来要做一件事，”她话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可能会有点不适，不过……”

佐助只是回握了一下未央的手以示回应。

结果好像让她心中所默念着的话语不小心漏了出来。

“羽瑠，如果这才是你真正掌握的力量，请将它借给我吧。”

若隐若现的声音不太真切，他只记得自己的眼睛被一阵凉意轻轻拂过。

“嗯，可以睁开眼睛了。”

视野内有些雾蒙蒙的，佐助不知道那人到底做了什么。可是当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之时，他首先听到的竟是来自意识深处的余音。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