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意大利的魔法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倒不是因为大家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除了我以外,每个人受到最大的伤害就是心理冲击,而我本该截肢的腿也被伟大的疗愈魔法轻松救了回来。
只是这件事情闹得有点大了---意大利的魔法部长带着薄饼披萨亲自来探望我们,用宽大的手掌不停和我们握手,小胡子尴尬又歉意地笑着吹来吹去。
据说新上任不久的魔法事故应对司司长,也就是来救我们的那位为首的中年女人,因为对此事反应不及时而被革职了。审理和灾后重建,以及与麻瓜政府的沟通协调耗费了好几天,中间连带着对马泰奥的处置方案的商讨---这时我们才知道这家伙居然还是意大利狼人登记处的负责人。
我们每天呆在医院里,混吃摸鱼,接受一些乱七八糟的采访和信息核实。起初,大家还感到很新奇,阿斯更是成天在医院里宣扬我们的伟大事迹,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夸大过的事实。后来,重复的叙述渐渐变得令人厌烦,我们越来越百无聊赖,阿斯开始哀嚎着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回英国去。
终于,第五天的时候,马泰奥来看我们了,他带来了好消息---所有的事务处理已经告一段落。
我疑惑于他为什么没被魔法部开除,马泰奥微笑着悄悄告诉我,因为他其实是现任魔法部长的养子。
“而且那只是个挂着名头的职务。”他耸耸肩,消瘦了不少的脸上一片坦然:“他们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而已,有谁真正在乎狼人们的死活呢?”
我哑然地抿抿嘴:“…也就是说你这份工作可有可无么?”
马泰奥点点头:“前些年还算得上有事可做,近几年越来越闲,不过这也是好事…去年新注册的狼人只有一个。”他笑了笑:“要不我怎么至于出来靠偷东西过日子?”
“你父亲不管你么?”我小心翼翼地轻声问。
马泰奥的神情黯淡几分,他撇撇嘴:“有这样一个儿子,他不跟我撇清关系都不错了。”
阿斯一直在旁边念叨着歧视性的话:“…总算知道大家为什么都瞧不起狼人了,说实在的,他们变身后跟丧尸没什么区别,是吧?”
克鲁修和贾德尔默默附和。
三个男孩都很讨厌马泰奥,他却不以为然,装作没听见一样,继续用小魔术逗我玩,手一翻变出了我的伸缩袋。
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最后我摸着魔杖,忍无可忍地冲阿斯吼道:“…你能不能闭嘴?!”
阿斯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睛:“…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难道是他自己选择变成狼人的吗,嗯?”我皱眉问:“你觉得哪个人会蠢到自愿去给狼人咬上一口?他们有什么办法?”
“嘿!”阿斯气愤地反驳:“我可没那么说!我也觉得他们很可怜啊!不过办法还是有的啊,他怎么不去买狼毒药剂呢?!他如果喝了药,这事儿压根就不会发生!”
他说完这话,所有人都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他,阿斯也自觉理亏地咂了咂嘴---马泰奥不喝狼毒药剂的原因显而易见,那玩意现在还很稀少,而且贵的要命,而马泰奥的经济状况甚至比不上我们几个小孩。
“…你少说两句吧。”克鲁修轻声提醒阿斯道。
阿斯嘟囔着,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马泰奥无奈地笑笑,突然想到些什么:“哦,对了,我听说他们打算给你们颁发一级梅林勋章呢。”
阿斯猛地转回脸来:“…真的假的?!”
“真的。”马泰奥挑眉说:“为了表彰你们的勇敢行为,没有一个麻瓜因为这起意外而伤亡。”
“哈!”坐在病床上的阿斯跳了起来:“我去,太牛了!梅林勋章!”他激动地拍打着马泰奥的肩膀:“兄弟,其实我觉得你特别酷!又酷又帅,你懂吧?!”
马泰奥被他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态度惊得瞪大眼睛,无奈地笑着,微妙地看向我。
我捂着脑门,不忍直视。
马泰奥摇身一变成了阿斯最铁的哥们儿,他开始上蹿下跳地缠着他,让他教自己那些巧妙的小魔术。贾德尔和克鲁修对于阿斯的叛徒行为表示鄙视。
马泰奥走后,兴奋的阿斯转去骚扰贾德尔和克鲁修,后两者不堪其扰。
我暗自觉得勋章只是用来堵我们嘴的,所以提不起什么兴趣,跑去和妈妈打电话了。
妈妈骂了我一顿…
倒也正常,毕竟这件事有些严重了。我默默地听着,直到妈妈叹了口气,缓和语气道:“我收到照片了,你穿那条裙子真漂亮呀,看着还是挺合身的。”
“是呀!”我立马高兴地说。
妈妈笑了笑:“…这下你们该回来了吧?”
“当然了。”我悻悻道:“我们都想赶紧走,但是事情还没处理完。据说还要给我们颁奖章呢。”
“是吗?”她惊叹一声。
“嗯…妈妈,你能不能先别跟弗洛林一家说…”我用手指绞着电话线。
“晚了,他们已经知道了。”她无奈地说:“这我怎么瞒得住?”
我心说不好,下一秒,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拨了过来。
“完了…再见妈妈,过两天再和你说。”
我接起插进来的电话,果然,摩尔克制着怒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凯瑟弗洛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电话亭的?!”我匪夷所思地问。
“这你就别管了。”他气愤地说:“我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那封吼叫信白寄了吗?!”
“哎呀…”我嗔怪道:“我这不是没事嘛…”
“没事?”他听起来快哭了:“他们说有一个女孩腿都断了…”
“什么?!”我忍不住笑:“哪有那么严重啊?你是随便听信谣言的老人家还是怎么着?我的腿好好的!”
“我担心你啊!小白眼狼!”摩尔委屈道:“之前竟然还说让我再也别管你了之类的…你都被你妈妈惯坏了!除了我谁还能这么管着你?”
“谁家好弟弟像爸爸似的…”我嘟囔着。
他提高音量:“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转移话题说:“哎,意大利魔法部那边说要给我们颁发梅林勋章呢。”
“梅林勋章?!什么时候?!”摩尔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这两天吧。”我略带得意地说。
“…行吧,这叫什么?因祸得福。”他也有些骄傲:“那我等着在报纸上看到你喽。”
遭了,我随即想到---他会看见我和三个男孩站在一起。
“哈哈,好啊…”
第二天我们就出院了,在意大利魔法部漂亮的大礼堂里穿上正装长袍,被梅林爵士团授予勋章。金灿灿的奖牌上刻着飞艇李联盟的头衔,下面是我们各自的名字。
阿斯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迫不及待地通知着能联系上的每一个人---戴贝丝显然对狼人身上的细节更感兴趣,而艾薇和安丽薇尔不仅没有高兴,接起电话后还劈头盖脸地骂了三个男孩一通。
阿斯皱着脸把听筒递给我,安丽薇尔还在那边教训他,背景音是艾薇若隐若现的哭声。
我深吸一口气:“喂…安丽。”
“凯茜!”安丽薇尔瞬间笑起来:“知道你没事可真好,我们都很担心…”
“我梦见你死了!”艾薇哭着大声说:“梅林啊,结果你出现在报纸上了,还笑得那么开心,我真是…哦…”
我轻声安慰道:“宝宝…别难过了,你发现没有,你的梦总是把事情夸大不少。我不会死的…哦,跟你说,我们碰到的这个狼人可帅了!”
艾薇的抽噎声缓缓平复:“…真的?”
“是啊!他还是霍格沃茨毕业的呢,在赫奇帕奇。”我来劲地八卦道。
这时一个有些眼熟的号码拨了进来,我回忆两秒,发现那是昨天摩尔用的电话,于是果断挂掉,把听筒还给了阿斯。
希望他行行好,别再寄什么吼叫信过来…
终于,我们踏上回程的路,告别意大利的巫师们,罗马的海鲜烩饭和空气中的香水味与浮尘,沿着海边公路驶向比萨---前天摩尔让我坐火车直接回英国,但是,哈,我怎么可能听他的?暑假还剩下半个月的时间,我怎么能浪费这劫后余生的大好光阴?
克鲁修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马泰奥悄悄塞给我的饯别礼物,那是他身上的一撮狼毫,摸起来硬硬的,有点扎手。他说上面施了魔法,带着它,没有狼人会主动攻击我。
阿斯在后面咂巴着嘴,看着那份已经快被翻烂的报纸---头版是一个双手并用正在演讲的女巫师,我们的照片刊登在侧面的专栏上,下面的一小块意大利语谁都看不懂,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像霍格沃茨校报一样添油加醋,不过照片上的四个人全都神采奕奕,抬头挺胸地微笑着,胸前的梅林勋章显得异常瞩目。
阿斯对此十分满意,他还期待着预言家日报是不是也会刊登我们的光辉事迹。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要这样宝贝着你的勋章多久?它都快被你摸包浆了。”
阿斯夸张地把勋章搂进怀里,严肃地说:“一辈子。我要抱着它睡觉。”
“咕噜拿到了他的戒指。”克鲁修笑着说。
贾德尔笑起来:“你想抱它睡觉没人管你,这几天小心点,别又被人偷了去。”
“我才不会呢…”阿斯不满地嘟囔着,一边小心地把勋章收进了伸缩袋里。
一边看海一边喝着啤酒,我们在清爽的海风中一路向西北而行,天空简直比海还蓝,稀松的白云被吹拂成飘浮的浪花,天地是对称的,仿佛倒置过来也不会有什么异样。
我们很快接近了比萨,一个会出现在青春成长电影里的城市,斜顶的红黄色小房子密集又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太阳明晃晃地晒着绿地和海崖,从房檐间钻进来,落在灵活雀跃的鸟儿身上。沿海是一条洁白的石滩,几个人坐在野餐毯上,钓鱼聊天。
之前对此地异常执着的阿斯却失去了全部兴趣,经过一番变故,他现在心心念念的只有快点回英国。
于是我们在吵闹的餐厅匆匆吃了顿饭,绕过每个人都热得大汗淋漓的北欧游客团,回到车上,继续向法国进发。
我睡着了,醒来时,金红的太阳正缓缓落下,贾德尔在开车,克鲁修和阿斯在后排熟睡着。
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斜靠在椅背上,眯起眼,让暖融融的夕阳直射着我的眼皮,轻声哼起了那首法语歌:“Si tu disparais, je mourr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