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德尔轻声笑笑:“教你一次就记住了?真厉害。”
“嗯…”我含糊地应着:“…教我点别的吧。”
他沉默两秒:“…Je t'aime.”
我皱眉看向他,贾德尔凌厉的侧脸在金光下变得柔和而模糊,他没什么表情,片刻后看了看我:“…怎么了?”
我靠回椅背上:“…我知道这句什么意思。”
“是么?”他柔声说:“什么意思?”
我的心有些慌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片刻后岔开话说:“…我教你一句中文怎么样?”
没等他答话,我便自顾自接下去:“我讨厌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不知道。”贾德尔坦诚地说:“但听你的语气不像是句好话。”
“Bingo!”我笑了笑:“它和Je t'aime相反。”
“哦,那我不要学。”他说。
“你这家伙…”我皱起眉头:“因为泡妞用不上,是吧?”
贾德尔没回话,车里恢复了寂静,只剩克鲁修和阿斯均匀的呼吸声。
我转脸望向赤橙唯美的晨昏线,心里责怪着贾德尔的混蛋和自己的无能---我没办法不喜欢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是无力的,无法反驳的事实。而他暧昧不清的态度正让一切变得越来越糟…我甚至分不清我们现在是不是在暧昧,或许这对贾德尔来说不算什么呢?鬼知道他是不是习惯了和每个姑娘都这样相处。
我一直胡思乱想到天彻底黑下来,车子在夜幕中驶过荒凉的滩涂,大海与漆黑的天融为一体,如果没有偶尔闪烁的星星和照亮前路的车灯,我们简直就是漂行在一片空虚的深渊中。
整整三百多英里的路程过后,汽车终于穿过摩洛哥,进入了法国。我们到了马赛,在近郊的一家小旅馆下榻。
第二天中午,又是紧锣密鼓的启程,我们直奔巴黎而去---短暂的分别后,我已开始想念这座奇妙而魔幻的城市。
这一整天都在车上度过,我感觉我的屁股都要坐麻了,于是抓紧沿途停车的每分每秒活动自己的筋骨和四肢。
此时遥远的天边有个灰不拉几的东西飞了过来,我眯起眼睛看着它费劲地扑扇翅膀的样子:“…呀,埃罗尔!”
它几乎是直直掉进我怀里的,垂着脑袋虚弱地喘着气,看起来就像要昏迷了---埃罗尔是韦斯莱一家唯一的猫头鹰,它已经很老了,而且身体非常差。
我抱着可怜的埃罗尔回到车上,克鲁修开始给它喂水和肉干,我拆开它带来的乔治的信。
“亲爱的闪电小姐,
不知道你看到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梅林啊,我好担心你,不过你们的经历简直酷爆了!预言家日报刊登了这事,我和弗雷德快羡慕死了!
早知道我们应该和你们一块旅行的…我们的爸爸赢了预言家日报今年的金加隆奖,我们一家现在在埃及,你想要个纪念品么?比如木乃伊尸块什么的?开玩笑的,不过我和弗雷德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用木乃伊逗珀西玩玩,还是想办法把他关进金字塔里---他当上男学生会主席了,你能想象他现在有多烦人吗?
开学见!想念你的,乔治。”
我拿起信封里的一小块剪报,上面是我们授勋仪式的照片,以及预言家日报对飞艇李联盟的报道。
阿斯回头看了一眼,一把就把剪报抢了过去:“我去!我看看!”然后他就恨不得把脸黏在上面一样。
我看着他兴奋挑起的眉毛和瞪大的眼睛,无奈地摆摆手:“你留着吧。”
埃罗尔在克鲁修的照料下渐渐恢复体力,它感激地啄啄他的手,站在窗框上像风箱似的喘息两声,摇摇欲坠地飞走了。
晚上九点多,我们终于到了巴黎,空气又热又潮,我们循着街巷驶向那条花街,准备直接去找EK和罗伯特。
果不其然,刚进入拥挤喧闹的酒吧和俱乐部中间,我们就在路边看见了罗伯特高瘦佝偻的背影。
克鲁修靠在车窗上招呼他:“…嘿!罗伯特!”
罗伯特挠着脑袋回过头:“呦!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挥挥长胳膊,阴郁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呲着牙的笑容:“走啊,我正打算去嗨一嗨呢!”
我们进了一家烟雾缭绕的酒吧,乐队正在演奏枪花的Paradise City,到处都是浓烈的酒精味。
在一张掉皮的长沙发上坐下,罗伯特仿佛用酒解渴一样先干了一大杯扎啤,然后打了个嗝。
“EK呢?”贾德尔问他。
“哎呀,他去美国了!”罗伯特感慨又落寞地说:“这小子从来都闲不住,他是那种永远都不合群的人,你们懂吧?”
我耸耸肩:“他生错时代了。”
喝了阵酒,扯了会儿犊子,大家渐渐进入状态,罗伯特非要给我们演示涅槃的贝斯手弹奏姿势有多好笑,他细长的胳膊在两个膝盖之间甩来甩去,碰倒了好几瓶啤酒。
我们笑成一片,混乱中我手里的烟差点烫到阿斯的脸---不知几瓶酒下肚后,我感觉天旋地转,被谁勉强地拉起来走向舞池。
我贴着贾德尔的胸口摇晃身子,乐台传来争吵声,一个戴着头巾的女孩磕/嗨了,嫌鼓手的技术差,跑过去砸了他的鼓。
整个乐队的人都跳下来和听众打成一片,有人幸灾乐祸地欢呼着吹口哨。我意识模糊,恍惚间看见那女孩黑色的头巾和墨紫的嘴唇,然后是克鲁修在大声呼唤我,我又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架出了酒吧…
很久以后,我是被太阳晒醒的。在腰酸背痛的感受中睁开眼睛,我看见了灰白的车棚顶。刺目的阳光直直打在脸上,我口干舌燥地长呼口气,从克鲁修腿上爬起来。
“喂…阿斯。”我拍拍他的胳膊。
阿斯微张着嘴睡得正香,他把副驾驶座椅放倒了,坚硬的椅背紧紧压在我脚上。
“…嗯?”他恍惚地醒过来,捋着头发咂了咂嘴:“啊…脑袋疼死了。”
“你快起来,我的腿才刚治好!”我无奈地说。
贾德尔不耐地打着哈欠,扔给我们一人一瓶水。
我揉着失去知觉的脚踝,看着车里横七竖八的空酒瓶,烟头以及…那是吉他拨片吗?怎么还有断掉的琴弦?
“…昨晚发生什么了?”我呆呆地问。
克鲁修顺着我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你和吉他手打起来了,记得吗?”
“哈?!”
“你说,他弹得连Slash的一根毛都不如。我同意。”贾德尔笑了笑:“要不是我们拦着,你都快把他的裤子扒下来了。”
我倍感荒谬地嗤笑一声:“我有吗?梅林啊…我再也不喝酒了。”
“不信。”三个男孩齐声说。
清理完车上的垃圾之后,贾德尔准备启动车子。
“…赫敏?”我探出脑袋,对街边棕发女孩的背影道,她蓬松卷曲的头发实在太有辨识度。
赫敏跟在她父母身后,正要进一家咖啡馆。
她回过头,我发现她穿着可爱的“我爱巴黎”的法语文化衫,包里还揣着露出一半的泳衣。
赫敏略显惊讶地张了张嘴:“…凯瑟?!你们没在意大利?”然后她微微皱起眉头:“…你们喝酒了吗?”
阿斯听到“意大利”这个词,立马兴奋地凑过来:“格兰杰,你也知道我们的事了?!”
“当然。”赫敏点点头,眼神中有几分赞赏和钦佩,她向爸爸妈妈示意了一下,走近车子,压低声音问我们:“…当时真有报纸上写的那么惊险?”
阿斯因为她这个反应能激动至少一个月,两个人立马热火朝天地聊起来,而赫敏的父母在一旁盯着我们,眼神充满警惕---毕竟我们现在满身酒味,个个看起来都狼狈不堪,像是刚刚结束流浪一样。
罗伯特的到来让情况变得更糟,他穿着土黄色的汗衫,看起来就像一只立着身子的黄鼠狼,耳朵上夹着一只烟,摇摇摆摆地朝我们走过来,大大咧咧地甩着胳膊打招呼:“早,兄弟们!”
虽然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早。”克鲁修忙把他叫到车子另一边去,但赫敏的父母怀疑又担忧的眼神还是盯上了他佝偻瘦高的身影。
我拍了拍喋喋不休地吹着牛皮的阿斯,让他注意下现在的场合。
“…呃,哦,那好吧,我们开学再聊吧,格兰杰。再见。”他摸了摸鼻子说。
我心说就你话多,一边朝赫敏笑笑:“开学见,赫敏。玩得开心!”
她最后俯下身子扫了我们一眼,以及古怪的罗伯特,摆摆手:“飞艇李们,开学见!”
格兰杰一家人说着话走远后,我们挨个搂着罗伯特道别,他说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许会回格拉斯哥,带EK到弗达德斯区去转转,我们再好好嗨一嗨。
车子缓缓发动时,我趴在窗沿上,轻声道:“那就是这样了…”
“Girl…”罗伯特站在原地,神情像一个神秘的诗人:“一切都不是’这样‘,你会发现自己永远在路上,主动或被动的…永无宁日啊,宝贝儿。”
日落时分,我们抵达码头,货轮在暮色中喷薄着滚滚烟雾,人群喧闹,空气中泛着海水的潮腥味,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我们都很舍不得EK送来的这辆车,它好开极了,又潇洒得要命,最重要的是,它是这趟旅程中我们遇见的人和事最忠实的见证者。
“…要不我们也给它买张船票吧。”我轻声说。
克鲁修摇摇头:“我们剩的钱不够,凯茜。”
阿斯眯眼思索着:“要是能用魔法把它带走就好了…哎,贾德尔,你施个变形咒吧?把它变成纽扣什么的。”
贾德尔正轻柔地摸着引擎盖,闻言嗤笑一声:“你当我是梅林么?”
我们就这样拖延到了开始检票的时候,四个人依依不舍地和车子分别,它静静地停在那儿,深蓝色的车架显得无比忧郁沉默。
这回阿斯提前吃了晕船药,一趟下来都生龙活虎的,还不要命地试图翻坐在栏杆上---然后被船员严肃地警告了。
我们赶上的恰好是今天的最后一班渡轮,在黄昏中穿过英吉利海峡,踏上熟悉亲切的英格兰海岸时,晨昏线恰好归于地平面。几个人在码头边的小旅馆住下,躺在潮旧发黑的木床上,我闭上眼,在海腥味中等待着天明的到来,向戴贝丝家进发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