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恩站在门口踌躇犹豫，不是近乡情怯，是一种复杂的不情愿的违背自己意愿的心情。

终于还是敲了门，是坐在轮椅上的许方亮过来开的门。

许恩长相一点都不随许方亮，许方亮是典型的倒三角脸，三角眼，许恩圆脸眼圆，大约是随了妈妈，可是妈妈的长相这些年也越来越模糊了。

许方亮一看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装着最便宜的水果，当即皱起眉头压低声线小声呵斥：

“你就拿这点东西？”

许恩没说话，看着眼前沧桑到不敢认的人，心里又想起了他当年骗自己做体检，做肾配型的事。这样的一个人，是如何有资格为人父的。

门内传来姑姑的声音：

“小许来了，快进来，好几年我看变样了没有……”

许恩姑姑眼睛落在两兜子水果上面，立马眼神不对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笑容几乎刚上脸就没了。

“小许比以前会打扮了，穿得这么讲究，把自己养的白白嫩嫩的……”

许恩穿的衣服是专柜配套好按季节送到家里的，今天出门前陆念礼给他挑的。鲜亮的配色，质地、款式一眼就能看出档次的衣服。

“越大越没规矩，不知道叫人？”

许恩的手还拎着东西，他咬咬嘴唇找回理智。

“姑姑。”

门再次打开，许恩还站在那里，就看到姑姑家的龙凤胎姐弟一个抱着鸡蛋箱子一个拎着编织袋走进来。眼熟，想起来了，陆念礼后备箱里的东西。

难道陆念礼上来了，他往后探头没看到陆念礼。

“你们拿的什么？”

“你问许恩，累死我了。”

没看到陆念礼，有点失望。

“奶奶让拿给你们的鸡还有鸡蛋。”

姑姑立刻阴阳怪气的说：

“小许，不是姑姑说你，就不说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你爸常年在我这里，我替你照顾着，你现在也成年了，也工作这么久了，自己吃穿挺好的，来你姑姑家看你爸爸看长辈就这么拎着两袋子水果。你好意思拿，我都不好意思要。”

“从小到大就一副小家子气。”

“就是就是。”

许方亮看他的眼神合适一副不争气的模样，许恩叹口气，幸好陆念礼没上来，不然看到他被这样对待还巴巴的送过来该说他脑子病真的挺严重。

他从口袋里拿出红包，一个递给姑姑：

“谢谢姑姑照顾我……爸。”很多年没叫过那个字，有些生分。

姑姑没客气伸手接过立马打开看了一眼，脸色没有好一点。

然后他又给了许方亮一个红包，许方亮两指一夹就知道不多眉头一皱把手里的红包给自己姐姐：

“你收着，一会让他手机转我点我也给你。”

姑姑脸色这才好看了点，龙凤胎跑到跟前来：

“许恩，外婆今下午打电话说了，也有我俩的红包。”

许恩把另外两个交给他们，俩人当即抽出来看到只有五张立马耷拉脸：

“就五百，外婆说了你现在赚钱可多了，怎么这么小气吧啦的。”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许恩捏了捏书包带子：

“外面欠了高利贷好几十万还没还上，我手里也没钱。”

姑姑冷笑：

“没钱你也没难为着自己，你这穿的，这手机还有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没钱的。”

“就是，刚刚楼下那个自称是许恩朋友的人还开着迈巴赫呢。”

“迈巴赫？”

许方亮的眼睛立马带了光彩，就连姑姑看向许恩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那是我老板，顺利捎我过来的。”

门外响起敲门声，清脆的三下，许恩心一震，莫名感觉是陆念礼。

门被打开，果然是他。

陆念礼的耐性有限，没想到许恩上来这么久还站在门口，水果就在脚两边的地板上没有获得坐下的权利。

许恩姑姑看陆念礼穿衣讲究，立刻迎上来。

“这位是？”

“妈，他就是许恩那个开迈巴赫的老板。”

陆念礼从进门就盯着许恩，皮笑肉不笑：

“上赶着给人送钱，连坐都不让坐，就说你有病吧？”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陆念礼完全没有搭理许方亮，看一眼许恩：

“走不走？”

完全是没有耐心的要求，仿佛许恩敢说半个不字，他就立马把这里炸了。

这样的一家人，这样的地方又有什么好留恋的，许恩点头。

“走。”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那我先回去了。”

“吃个饭再走吧？”

毫无诚意的挽留，许恩笑笑：

“下次吧。”

“别忘了给你爸转钱 ，你爸上个月透析的钱都是从我这拿的，我跟你姑父还要养两个……”

手腕上突然一紧，陆念礼拉着他的手扭头出了门。

相较义愤填膺的陆念礼，明明应该生气的许恩反而一片淡然。

他拉着他走得飞快，因为是六楼所以许恩被他拽着走一样，他还刻意看了眼司南家的门。

“许恩，图什么？”

是啊，图什么，你呢陆念礼，那样机关算尽把我留在身边图什么？

对上许恩心事重重的眼瞳，陆念礼皱着眉等他回答。

“不是所有的事都是要求回报的。”

真是个小傻子，从邻居的调查资料得到的东西有限，可是后来许恩说狗链子那一段他就知道了许恩过的是如何。

许恩早就料到是这样，所以完全不意外，黑黑的眼珠亮亮的。

“要不要看看我住了好多年的地方？”

他挣脱自己的手腕，牵住陆念礼的手。

负一楼是地下室，有些黑，而且顶多有两米的高度，对于近一米九的陆念礼确实显得很狭窄。

他拍了下手，楼道灯亮起，许恩停在一个没有窗户的蓝色小铁门前，他松开陆念礼的手往旁边走了三步：

“一，二，三。”

然后那里有个看上去很旧的灭火器玻璃箱，他掀起箱子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钥匙。

“这个玻璃箱从我住这里就有，早就过期了，糊弄检查的。以前姑姑家的俩孩子总是偷我钥匙，我被关在外面久了就偷偷藏了一把。”那个冬天他在楼道里差点冻死，鼻炎也是那个时候得的，后来跟在陆念礼身边没有挨过冻莫名其妙就好了。

打开门他摸索着开灯，房间里有一张破床，床上乱七八糟的堆着杂物。也只有一张床，装不下任何东西。

陆念礼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盯着许恩的头顶。

“小强，很顽强。”

“我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那个时候不觉得苦，后来跟你去住了大房子，才知道有多苦。”

“许恩，你已经逃离原生家庭里。你现在有了属于自己的大房子，你们那一家蛀虫谁都没有你过的好。”

“那是你的房子。”

“给你了就是你的，送出去的礼物我从不收回。”

许恩，没说话，关上门放好钥匙。有些东西，不是自己的就注定是许恩不能拥有的，哪怕再好再贵再想要，比如陆念礼。

刚到酒店房间，陆念礼接了个电话就说要去机场。

到机场把许恩交给姚助理，陆念礼就走了，全程表情严肃没有跟许恩说一句话。许恩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了，明明在车上的时候心情不错的样子。

登机后许恩还是没管住好奇心：

“他怎么了？”

姚荃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实情了：

“秦先生可能出了点事。”

“哦。”能让他这么焦急的人也只有秦思了吧，果然情深意重。

许恩不是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姚荃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失落或者难过，反而看到他点着头一脸‘果然这样’的豁达。

他也有很多问题，可还是忍住了。谁都觉得许恩呆呆的有些傻乎乎，可是他不觉得，吃过那么多苦，还能坚强的活着的人，怎么会真的傻，不过是大事以外的事情无所谓态度罢了。

许恩路上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陆先生回公司里吗？”

“没，跟老爷子置着气呢。”

姚荃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

“其实，陆总不是那些普通的富二代，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超前，一路凭借高智商连升几次级，别人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已经研究生毕业了。而且，他读研究生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别人毕业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两个公司，一个艺术品公司，一个房地产公司。所以，即便是没有陆家产业，陆总还是陆总。”

“看不出来。”许恩由衷的感慨，那么容易暴怒，情绪不稳定的人还是个高智商的人。

“可能……高智商是情商换的吧。”

两个人相对一笑，不谋而合。

“他只交过秦先生一个男朋友吗？”

“据我所知不是，他有交过女朋友，秦少爷后没有再交过女朋友。”

“果然是真爱。”

“仁者见仁吧。”

其实姚荃真没觉得他们这样的人有什么纯爱，只是门当户对玩一起互相了解大约情投意合。

准备去隔壁市参加竞赛的时候，对管家撒谎还是有些心虚的，做了很多铺垫，他鼓起勇气不经意的在吃饭的时候跟管家说：

“明天我要参加隔壁市的物理竞赛，所以今天晚上住宿舍，明天不回来住。”

说完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我跟陆先生说过了。”

“好的许先生。”

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陆念礼应该顾不上自己。他骑着自行车感觉到兜里手机震动，打开后看到陆晏殊发来的消息。

几张照片，是陆念礼，在沙滩上，宽肩窄腰大长腿，挂在腹肌上的水珠都拍的那么清晰。或者眺望远处，或者侧脸睨着什么，许恩的眼神落在陆念礼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