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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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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蛛丝寻迹

晨光还未完全铺开,宫正司的验尸房里已燃起了油灯。

谢知微蹲在一具腐烂多日的无名尸首前,手中的银针缓缓探入尸身咽喉。尸臭混着沉檀香的气息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她面上蒙着浸过醋的布巾,却依然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顾挽秋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茶,看着谢知微专注的侧脸,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谢知微头也不抬,银针抽出,在烛火上烤了烤,凑近鼻端嗅了嗅,又拿起炭笔在随身的册子上记录了几笔。

“昨夜你又没睡。”顾挽秋将姜茶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我听值夜的宫人说,你屋里的灯亮到四更。”

“查案不等人。”谢知微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这具尸首是从城西水沟捞上来的,京兆府报的是溺亡。但你看——”

她掀开尸首的衣领,指着颈部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勒痕:“这道痕迹在尸斑形成之后才出现,颜色浅,位置偏高,不是上吊,是他杀后伪造的溺亡。”

顾挽秋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你怎么确定不是溺水时被水中杂物所伤?”

“杂物伤痕不规则,这道痕迹却均匀环绕颈部,且宽度一致。”谢知微说着,又翻开尸首的眼睑,“眼球出血点密集,符合窒息特征,但肺部却没有溺水应有的水性肺气肿。这是典型的‘干性溺亡’——人先被勒死,再抛入水中。”

顾挽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每日都在验这些无名尸,可查出什么线索了?”

谢知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知道顾挽秋问的是什么——太子哑仆的下落。

自从那个雨夜,萧无咎亲口告诉她“父皇从一开始就知道,默许的”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冷宫整整三天。三天里,她烧掉了所有关于“复仇”的天真幻想,也烧掉了对皇权的最后一丝期待。

然后她出来了。

她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变得更安静,更沉默,验尸的手法也更精准、更冷酷。

因为她想明白了。

如果皇权本身就是最大的阴谋,那她就要在这皇权之上,建立一套规则。

一套连皇帝都不能随意践踏的规则。

但她需要证据。不是一两个证人,不是几封密信,而是一条完整的、从动机到手法再到执行的证据链。

太子哑仆,就是这条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还没有。”谢知微如实回答,起身净手,“但我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她走到桌案前,从一堆卷宗中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推到顾挽秋面前。

“太子暴毙后,东宫侍从被遣散。大部分宫人被分到各司各局,少数被杖毙,还有几个被发配去了皇陵。”谢知微指着卷宗上的记录,“但这里有个问题——太子身边有个叫‘哑叔’的老太监,专门负责贴身服侍太子,却不在任何遣散名单上。”

顾挽秋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太子小时候体弱,身边有个沉默寡言的老太监,据说是从御马监调过去的,专门照顾太子的饮食起居。太子唤他‘哑叔’,不是因为他真哑,而是他极少说话,一年到头也难得听他说几个字。”

“对。”谢知微眼中闪过一道光,“一个存在感极低、却最了解太子日常的人,在太子死后人间蒸发。你觉得他是死了,还是被藏起来了?”

顾挽秋沉默。

“还有。”谢知微又抽出另一本卷宗,“太子毒发当日,东宫厨房当值的共有十一人。其中十人都被关押审问过,虽然最后都放了,但至少有过记录。唯独一个叫‘小福子’的烧火太监,当天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的意思是……”顾挽秋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失踪的人。”谢知微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最接近太子的贴身太监,一个最可能在饮食中动手脚的烧火太监。如果我是幕后之人,我会怎么做?”

“灭口。”顾挽秋脱口而出。

“不一定。”谢知微摇头,目光深沉,“如果他们已经被灭口,反而省事。但偏偏两个人都‘失踪’了——失踪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就意味着隐患。一个精心布局十年的人,不会留下这种隐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所以,他们一定还活着。而且,被藏在某个地方。”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想找他们?”

“我已经在找了。”谢知微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但宫正司的卷宗有限,很多记录都被销毁或篡改。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你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顾挽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御马监,马厩总管,赵德海。”

顾挽秋瞳孔微缩:“赵德海?他是……”

“太子哑叔的同乡。”谢知微说,“我翻遍了御马监五年来的人事调动手记,发现赵德海每三个月都会请一次假,每次都是三天,理由是‘回乡祭祖’。但他的籍贯在直隶,离京城不过百里,祭祖需要三天?而且他请假的时间,恰好与太子生前最后一次出宫狩猎的时间吻合。”

“你是说,赵德海借请假之名,去见了什么人?”

“或者,去给什么人送东西。”谢知微纠正道,“哑叔从御马监调去东宫,赵德海是他在御马监时唯一走得近的人。如果哑叔还活着,赵德海很可能知道他在哪。”

顾挽秋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你想让我帮你查赵德海?”

“不是帮我。”谢知微摇头,“是帮你自己。”

顾挽秋一愣。

“你父亲的盐案,翻案的关键证据,也在睿亲王手里。”谢知微一字一顿,“你帮我找到哑叔,我帮你拿到那些证据。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两人对视。

顾挽秋的眼神从犹豫渐渐变得坚定。

“好。”她说,“但我有条件——如果事情败露,我不会承认认识你。”

“成交。”

二、马厩夜谈

当夜,月黑风高。

御马监的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声,值夜的小太监缩在草料堆里打瞌睡,鼾声如雷。

谢知微穿着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是从煤堆里滚出来的。她猫着腰,贴着马厩的阴影处往里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顾挽秋给她的信息很详细:赵德海今晚值夜,独自一人住在马厩最里间的耳房里。

耳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谢知微没有贸然推门,而是先蹲在窗下听了听。

里面有人在自言自语。

“这帮畜生,又糟蹋了我的草料……”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这批新来的苜蓿,我好不容易从西北运来的,他们倒好,拿去垫马鞍……败家子,全是败家子……”

谢知微心中微微一动。

这声音听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太监,抱怨着日常琐事,没有什么异常。

但正是这种“正常”,反而让她警觉。

一个能在御马监混了三十年的老太监,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谢知微没有叩第二次,也没有出声。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待。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太监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谢知微。

“你是哪个宫的?”赵德海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

谢知微抬起脸,让他看清自己的面容。

“宫正司,验尸婢,知薇。”她一字一顿,“来找赵公公问点事。”

赵德海的眼睛眯了眯。

“宫正司的人,来御马监做什么?”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谢知微注意到,他搭在门框上的右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来找一个人。”谢知微说,“一个失踪的人。”

“咱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德海说着就要关门。

谢知微伸手抵住门板。

她的手纤细苍白,看起来一折就断,但赵德海关门的动作却生生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力气,而是因为她接下来的一句话。

“哑叔还活着。”

赵德海的手僵住了。

“他不仅活着,还被藏在某个地方。”谢知微盯着他的眼睛,“你每三个月去看他一次,每次三天。上次去看他,是上月十八。”

赵德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谢知微打断他,“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哑叔救过你的命,对吧?三十年前,御马监马厩失火,是他把你从火里拖出来的。”

赵德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

“我想见他。”谢知微说,“有些事,只有他能告诉我。”

“不可能。”赵德海断然拒绝,“他……他已经死了。”

“赵公公。”谢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每三个月去看望一个‘死人’,每次回来眼睛都红三天。你当他死了,你哭什么?”

赵德海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谢知微趁热打铁:“我不是来害他的。恰恰相反,我是来救他的。”

“救他?”赵德海发出一声苍凉的笑,“你一个小小验尸婢,能救他?你知道要害他的是谁吗?你知道那人的势力有多大吗?你……”

“睿亲王。”谢知微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

赵德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着谢知微,像是见了鬼。

“你……你……”

“我知道。”谢知微点头,“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她看着赵德海的眼睛,一字一句:“睿亲王要杀哑叔灭口,因为哑叔知道太子毒杀的真相。他把哑叔藏在某个地方,不是仁慈,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一旦太子案的风头过去,哑叔就会‘意外’死在藏身之处。到那时,你就是哭瞎了眼,也救不了他。”

赵德海的脸色煞白。

“但你不一样。”谢知微的声音放缓,“你是哑叔唯一信任的人。如果你带我去见他,我或许能赶在睿亲王动手之前,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赵德海苦笑,“这天下,哪还有安全的地方?睿亲王的眼线遍布朝野,你一个验尸婢,能把他藏到哪去?”

“这你不用管。”谢知微说,“你只需要带我去见他。剩下的,我来安排。”

赵德海盯着她看了很久。

谢知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坦然地站着,任由他打量。

终于,赵德海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三、往事如刀

耳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碗没吃完的杂粮粥,半碟咸菜。

赵德海关上门,又谨慎地插上门闩,这才转过身,看着谢知微。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是怎么查到的?”

“卷宗。”谢知微说,“御马监五年的人事调动手记,你每次请假都有记录。我对比了你的请假时间和太子狩猎的时间,发现高度重合。”

“就凭这个?”赵德海不信。

“当然不止。”谢知微在椅子上坐下,“我还查了你的出身。你是直隶清苑人,哑叔也是清苑人。你们是同乡,同时入宫,同在御马监当差。三十年前那场火灾后,哑叔被调去东宫,你留在了御马监。但你们一直有联系——你每三个月请假三天,名义上是回乡祭祖,其实是去见他。”

赵德海沉默。

“我还查到,哑叔被调去东宫,不是正常调动。”谢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尘封的往事,“是睿亲王的意思。”

赵德海猛地抬头。

“五年前,睿亲王向皇后举荐哑叔,说‘太子体弱,需要一个细心妥帖的人照顾’。皇后同意了。”谢知微一字一句,“从那天起,哑叔就成了睿亲王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

“不是的!”赵德海突然激动起来,“哑哥他不是自愿的!睿亲王拿他的侄孙要挟他,他侄孙才八岁啊!他……他是被逼的……”

“我知道。”谢知微的声音依然平静,“所以我说,他是被逼的。他不是睿亲王的同谋,而是他的棋子。棋子用完了,就要被扔掉。”

赵德海瘫坐在床沿上,老泪纵横。

“哑哥他……他这几年过得苦啊……每次见到我,都哭着说他害了太子……他不想的,他真的不想的……但睿亲王的人盯着他侄孙,他不敢不听……”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太子死的那天,哑哥在太子喝的汤里下了药。”赵德海的声音颤抖,“但他说了,那药不是致命的,只是让太子昏睡。真正致命的,是后来茶里的东西……那茶,不是他送的,是厨房的小福子端来的……”

“小福子也是睿亲王的人。”谢知微说。

赵德海点头:“哑哥说,事后他才想明白,睿亲王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那碗汤里的药只是个幌子,真正动手的是小福子。这样查起来,所有线索都会指向哑哥,而小福子早就消失了。”

“很完美的嫁祸。”谢知微冷冷道,“哑叔背锅,小福子失踪,睿亲王全身而退。”

“但哑哥没死。”赵德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太子死后第二天,睿亲王的人就来‘清理’哑哥。但他们没想到,哑哥早就有防备——他在床底下挖了地道,连夜逃了。”

谢知微眼睛一亮:“地道?”

“对。”赵德海说,“哑哥在东宫待了五年,每天都在挖那条地道。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灭口,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他现在在哪?”

赵德海沉默了很久。

谢知微没有催促。

她知道,这可能是赵德海这辈子最难的决定。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赵德海终于开口,“但我有条件。”

“说。”

“你要发誓,无论如何,都要保他性命。”赵德海看着谢知微的眼睛,“你发誓,我就带你去。”

谢知微没有犹豫,举起右手:“我谢知微对天发誓,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哑叔死在睿亲王手里。如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德海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三天后,子时,你在御马监后门等我。”

四、螳螂捕蝉

三天后。

子时。

御马监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宫墙,墙外就是京城的大街。

谢知微准时出现在巷口。

她今夜换了一身装束——男装,短发,脸上贴了胡须,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游医。腰间挂着一个药箱,里面装的不是药,而是几把从验尸房顺来的锋利小刀和一些应急的伤药。

等了大约一刻钟,赵德海的身影出现在巷子深处。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跟我来。”他低声说,没有多余的废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巷,翻过一道矮墙,出了宫城。

京城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偶尔打着梆子经过。

赵德海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

谢知微跟在他身后,目光也在黑暗中搜寻着。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路不会太平。

果然,在他们拐进第三条巷子时,谢知微听到了身后极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三个。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赵德海身边,压低声音说:“有人跟踪。”

赵德海的身体明显一僵。

“别回头,继续走。”谢知微说,“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有个小巷,我们先躲进去。”

两人加快了脚步,在第二个路口右转,闪进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谢知微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小刀,握在手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黑影出现在巷口。

“赵公公。”为首的黑影开口,声音沙哑,“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啊?”

赵德海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知微从阴影中走出,挡在赵德海身前。

“你是谁?”为首的黑影盯着她。

“一个路过的游医。”谢知微平静地说,“这位公公请我看病,怎么,妨碍你们了?”

黑影冷笑一声:“游医?子时出诊?”

“急病可不挑时辰。”谢知微说着,把手中的小刀亮了出来,“几位要是没别的事,请让让,病人还等着呢。”

“少废话!”另一个黑影不耐烦了,拔出一把短刀,“赵德海,大人说了,你要是识相,就把哑巴的下落说出来。不然……”

他晃了晃手里的刀。

赵德海的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谢知微一把扶住他,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小刀。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眼神很冷静。

她在验尸房里见过无数种死法,知道人体的要害在哪。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和人搏斗过。

更何况,对方有三个人,都带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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