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人,一把小刀,还要保护一个吓得站都站不稳的老太监。
怎么看都是死局。
但她不能退。
因为哑叔是她翻案的最后希望。
“三位。”谢知微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赵公公今晚会出来?”
为首的黑影一愣。
“因为他接到了命令。”谢知微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命令他今晚带人去见哑叔。但你们猜,下命令的是谁?”
三个黑影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是睿亲王?”谢知微替他们说了出来,然后摇摇头,“不,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一个你们惹不起的人。”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那是萧无咎的令牌。
三天前,她去找萧无咎,说要查太子案,需要他的令牌以防万一。
萧无咎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把令牌给了她。
“别死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此刻,谢知微把令牌举在身前,月光下,令牌上的“七”字清晰可见。
三个黑影的脸色变了。
七皇子萧无咎,如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皇子,睿亲王最大的对手。
“你们可以动手。”谢知微说,“但杀了七皇子的人,你们猜,睿亲王会保你们,还是把你们推出去当替罪羊?”
三个黑影沉默了。
谢知微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拉着赵德海就往前走。
“让开。”
三个黑影本能地让开了路。
谢知微从他们中间走过,步伐不快不慢,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只要三个人中有一个反应过来,看穿她在虚张声势,她和赵德海今晚就得交代在这。
但赌的就是他们不敢。
走出巷子,拐过街角,谢知微拉着赵德海拔腿就跑。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跑到一条河边,才停下来喘气。
赵德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
“你……你胆子也太大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就不怕他们真动手?”
“怕。”谢知微也喘着气,靠着树干,“但怕也要赌。”
赵德海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一个验尸婢,怎么可能有七皇子的令牌?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事?你……”
“一个想翻案的人。”谢知微打断他,“和你、和哑叔一样,都是被睿亲王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赵德海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说,“快到了。”
五、地窖老人
赵德海带谢知微去的地方,是城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里的土地公像已经残破不堪,香炉里积满了灰。
赵德海走到神像后面,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一阵。
“咔哒”一声,一块地砖被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地窖入口。
“哑哥就藏在里面。”赵德海说着,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率先爬了下去。
谢知微跟在他后面,爬下木梯。
地窖不大,只有几丈见方,里面堆着一些干草和破棉被。墙角放着一只破碗,碗里还有半碗清水。
一个干瘦的老人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毯子。
听到动静,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恐。
“谁?”
赵德海赶紧上前:“哑哥,是我,德海。”
老人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但依然警惕地盯着谢知微。
“她是谁?”
“宫正司的验尸婢,叫知薇。”赵德海说,“她说她能救你。”
“救我?”老人发出一声惨笑,“谁能救我?睿亲王要杀我,皇帝要杀我,这天下谁还能救我?”
谢知微走上前,蹲在老人面前。
“哑叔。”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你是被睿亲王拿侄孙要挟的。”
老人的身体一僵。
“你给太子下的药不是致命的,只是让他昏睡。”谢知微继续说,“真正致命的,是小福子后来端去的茶。你是被嫁祸的。”
老人的嘴唇开始颤抖。
“太子死的那天晚上,你从地道逃了。”谢知微的声音很轻很柔,“你在地道里爬了一夜,爬到这里,让赵德海把你藏起来。这五年来,你每天蜷缩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不敢出声,不敢见光,连咳嗽都要捂着嘴。”
老人的眼眶红了。
“你受苦了。”谢知微说,“但你不能一直躲下去。因为睿亲王迟早会找到你。到时候,你死了,你的侄孙也活不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老人终于崩溃了,老泪纵横,“出去告他?我一个太监,谁信我?太子已经死了五年了,证据都没了,我拿什么告?”
“证据还在。”谢知微一字一顿,“你就是证据。”
老人愣住了。
“太子死的那天,你在地道里,带走了什么东西?”谢知微盯着他的眼睛。
老人的瞳孔微缩。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什么都没带,你早就死了。”谢知微说,“睿亲王之所以还留着你,不是找不到你,而是不确定你手里有什么。他不敢贸然杀你,怕你提前把证据交给别人。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
老人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伸出手,从干草堆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沾满了泥土和霉斑。
他颤抖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碎布。
碎布上绣着半个金线纹章。
谢知微接过碎布,凑到火折子前细看。
金线纹章绣得很精致,是半个麒麟图案。麒麟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虽然只有半只眼睛,但在火光下依然闪烁着幽红的光。
“这是……”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太子死的那天,他挣扎的时候,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老人说,“那天小福子端茶来,太子喝了一口就觉得不对,想要吐出来。小福子扑上去捂住太子的嘴,太子拼命挣扎,从他身上扯下了这块布。”
“小福子当时穿的衣服?”
“不是普通太监服。”老人说,“是一件绣着麒麟的锦袍。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一个烧火太监,怎么可能穿得起锦袍?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个小福子,根本就不是真的小福子。真的小福子早就被杀了,那个端茶来的人,是睿亲王身边的侍卫假扮的。”
谢知微的手微微颤抖。
这块碎布,就是铁证。
睿亲王身边的侍卫,都有统一的制服。制服上绣的麒麟纹样,每个侍卫的都不一样——因为麒麟的眼睛是用不同颜色的宝石镶嵌的,以此区分身份。
她只要查到睿亲王身边哪个侍卫的制服上缺了这块布,就能锁定凶手。
而锁定了凶手,就能顺藤摸瓜,查到睿亲王。
“哑叔。”谢知微握紧那块碎布,“你愿意作证吗?”
老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恐惧和犹豫。
“我……我要是作证,睿亲王会杀了我的侄孙……”
“如果你不作证,他也会杀。”谢知微说,“但如果你作证,扳倒了睿亲王,你的侄孙就能活。而且,我会想办法把他接到安全的地方,改名换姓,让他这辈子都不被人找到。”
“你保证?”
“我保证。”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走。”
六、归途惊变
谢知微带着哑叔和赵德海,趁着夜色往回赶。
她不敢回宫城,因为睿亲王的人肯定已经在那等着了。
她带着两人去了一个地方——沈愈的私宅。
沈愈虽然是翰林院修撰,品级不高,但他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睿亲王再大胆,也不敢公然到清流领袖家里搜人。
沈愈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的小院,门前种着两棵槐树。
谢知微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谁啊?大半夜的……”
“请转告沈大人,就说‘知薇求见’。”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沈愈亲自出来开门。
他穿着一身中衣,披着外袍,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看到谢知微身后两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清明。
“进来。”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
进了书房,沈愈点了灯,又让老仆去烧水泡茶。
“这两位是?”他看向谢知微。
“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哑叔,和御马监的赵德海。”谢知微开门见山,“哑叔手里有太子毒杀案的关键证据,可以指证睿亲王。”
沈愈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了看哑叔,又看了看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谢知微说,“我在扳倒睿亲王。”
“扳倒一个亲王,不是那么容易的。”沈愈的声音很沉,“就算你有证据,就算哑叔愿意作证,朝堂上还有那么多睿亲王的党羽,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谢知微的眼睛:“皇帝不会允许一个亲王倒台,除非有万无一失的理由。否则,皇家颜面何存?”
“我知道。”谢知微说,“所以我不会现在就把证据交出去。我要等,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凰台建立,等到我有足够的权力,公开审理此案。”
沈愈沉默了很久。
“你要建立凰台的事,我听说了。”他终于开口,“七皇子很反对。”
“我知道。”
“你还是要做?”
“还是要做。”
沈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好。”他点了点头,“这两个人先藏在我这。睿亲王的人再大胆,也不敢到我这里搜人。”
“多谢沈大人。”
“不必谢我。”沈愈摇头,“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公道。”
他说着,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递给谢知微。
“这是我写给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的信。他是我的座师,为人刚正不阿。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人帮忙,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找他。”
谢知微接过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条孤独的路上,沈愈是第一个毫无保留地帮助她的人。
不是因为她有价值,而是因为他相信她做的事是对的。
这种纯粹的信任,比任何利益交换都珍贵。
“沈大人。”她轻声说,“谢谢。”
沈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不必谢。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宫门一开,查得严。”
谢知微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沈愈一眼。
他站在书房门口,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谢知微突然觉得,这个世上还是有人值得她拼命的。
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因为他是这污浊世道里,为数不多的一盏灯。
而她,要守护这盏灯。
哪怕自己会熄灭。
七、尾声
谢知微回到宫城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翻墙进了宫正司,换了衣服,洗了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验尸房上班。
顾挽秋已经在验尸房了,正在整理昨日的验尸记录。
看到她进来,顾挽秋的眼神闪了闪,但没有多问。
谢知微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人找到了,证据也拿到了。”
顾挽秋的手一顿。
“藏在了安全的地方。”谢知微继续说,“接下来,就是等。”
“等什么?”
“等凰台建立。”谢知微说,“等我有足够的权力,公开审理此案。”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盯着宫里的动向。”谢知微说,“睿亲王丢了哑叔,肯定会发疯一样地找。一旦他查到沈愈头上,你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
两人说完,各自做各自的事。
验尸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银针探入尸体的细微声响,和炭笔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
谢知微蹲在一具新的尸首前,手中的银针稳稳地探入。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她的心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哑叔找到了。
证据拿到了。
沈愈愿意帮忙。
一切都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但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睿亲王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反击。
而她的凰台,还没有建立。
她的权力,还不足以和睿亲王抗衡。
她必须加快速度。
必须在睿亲王动手之前,让凰台立起来。
让规则,凌驾于权力之上。
她握紧手中的银针,眼神变得坚定。
不管多难,她都要做到。
哪怕赔上这条命。
窗外,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谢知微知道,属于她的战争,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