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论道,敢问惠文修的是何道?”风潋光忽然问。
水仙澜自道:“观彼水月镜,方证空性,金身降魔道,百业自消。”
风潋光一愣,飞快地眨几下眼睛,扑哧一声大笑,继而狂笑不止,拍腿倒地。
水仙澜正色道:“我从不骗你。”
当年,姐姐就是这般教诲诸神。
般若山巅,又看雪落一万年。我合掌坐雪莲台,山门宝殿金刚怒目,莲花台上菩萨低眉,菩提树下罗汉托钵,密教坛城明王持剑。频频望般若,不见神女身,风起八方过,唯听雪中音。
这小混蛋诓起人来还这般义正辞严,风潋光忍不住地笑:“惠文,字字句句,我都信你。”
“这样说来,惠文道行可真高,不知打算如何收服我这等千年老妖?”风潋光闲坐,曲肘托腮,望着水仙澜,眉眼带笑。
水仙澜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道:“无可救药,自生自灭。”
风潋光故作无奈:“不是说要往死了管我么?变脸可真快。”
他看着水仙澜只是黑脸而已,并不动身,于是转而一笑:“你不会离开我的。我就知道。”
水仙澜冷声直言:“你若死性不改,我转身就走,绝不回头。”
风潋光立刻投降:“好好好,改改改,马上改。”
他笑意盈盈。
风潋光看着水仙澜,又问:“惠文,你以后想去何处啊?”
水仙澜疑惑:“为何突然这般问?”
风潋光道:“哈,惠文少侠啊,你不是侠客嘛?若是三个月一满,你一离府,就去仗剑江湖,行走四方。天下之大,不知你去何处?”
“若是无处可去,无论何时,我这儿扫尘以待,随时恭侯君临。只愿惠文莫忘此言。”
水仙澜一愣。
算算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旬月一过,就见不着他了。
从此,人神两分,永不相见。
……
茫茫红尘之中,万万凡夫俗子,他不过其中最荒唐的一个。不过纨绔子弟而已,有什么可思念的?
百年过后,我依旧高坐莲台,长听神女传法,静观山巅雪落。他早埋黄土之中,风一吹,骨头都作尘飞散,不知已在奈何桥上喝了几回孟婆汤。
……
可是——
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
……
临平,我该在哪粒尘中来见你。
水仙澜心疼地望着风潋光。
风潋光也望着他,心中疑道,哎呀,这是又怎么了?我的惠文。
……
几世轮回之后,他还会是这般放纵荡浪之人吗?
我虽为神君,也不过在他轮回路上路过而已。三月时短,不敌一口孟婆汤。
或有一世,真作良家,情专一人,白首结发,鸳鸯情好,永不相离。
那人可以是尘世之中任何人,却绝非本君。
水仙澜这样想着,心仿佛沉到了水底最深处,再也浮不起来。
他最终开口:“我……我还是要走。”
风潋光的笑顿时僵了,随后复常,仍笑:“既然如此,若至相别之日,临平必长亭折柳,白马送君。”
话罢,两人彼此相对,一时无言。
风潋光忽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水仙澜,很认真地说:“我会想你的。”
水仙澜说:“那么多人陪着你,你都顾不过来,不必想我。”
风潋光说:“他们不是让惠文赶走了吗?一个都不留。”
水仙澜一愣。
风潋光问:“你骑马渡船,翻山越岭,出神时,也会想我一时片刻吗?”
过了好一会儿,水仙澜才开口,说:“……不会。”
风潋光无奈笑:“惠文当真是好狠的心。”
水仙澜望着他,只好说:“那就想,一炷香。”
风潋光得寸进尺:“三炷香,惠文都舍不得?”
水仙澜看着他,只好叹气。
风潋光得逞,心中畅快,直言:“惠文,我会想你一辈子的。”
水仙澜盯着他,问:“你知道一辈子有多久吗?”
你知道你的一辈子有多久吗?
你又知道我的一辈子有多久吗?
水仙澜想。
三十年?六十年?一百年?风潋光想。
风潋光说:“别人进棺材,都是满堂白麻素布,想的是香火绵延、家族兴旺之事。我进棺材的时候,只有风儿吹过,勉强给我哭灵。我既不居高位,也无大功,不知族祠肯舍我牌位上刻几字?”
“恐怕那时,爹娘早已故去,唯有哥嫂叔侄几个亲人,或许还知我风临平名姓。在我断气合眼之前,我还记得,此生中有三月,曾遇一人,名唤水惠文。”
“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三个月。”
“也会是你的吗?”风潋光问。
“我的一生太长了,”水仙澜喃喃道,“很多事,或许都会忘了。”
风潋光一愣,只是笑笑:“看来,好人长寿身,淫贼多短命。”
水仙澜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还不算太坏。”
风潋光笑嘻嘻:“所以,神女又要点化我,欲海无涯,回头是岸?”
“……我要是真死了,你就替我多活几年清白日子吧。”风潋光缓缓缩手缩脚,蜷成一团,安静得像只兔子,他盯着红艳艳的炉火,小声说。
这样好的日子,我想和你一起活一辈子。
水仙澜盯着风潋光,心从水底最深处一跃而出,一直往高处飞,飘到了太阳之上。
几日后,风家神祠。
“这是在干什么?”
水仙澜站在门口,看着小厮穿廊跑门,奔走传声。卒仆搬檀木案,运紫铜炉,扛香柱则齐齐高呼力声。丫鬟洒扫庭院,婆子悬灯笼,挂紫绸,女使香台净尘,捧盘奉果。
“腊月祭神啊,连祭七日呢,”风潋光疑惑地看着水仙澜,“你连这也不知?”
水仙澜一愣,又问:“所祭是何方神明?”
“这还用问?”风潋光眼睛一瞪就大叫,“你都知般若山,那是定安君的神土!你家不就住在般若山吗?都在定安君脚下了,怎么还不知定安君?”
曾在菩提树下,听菩萨随口一说,凡人每岁都大祭神女,我听罢,未将此言放在心上。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水仙澜说:“……我忘了。”
风潋光怪叫一声:“你怎么不把脑袋也忘家里呢?”
水仙澜:“……”
风潋光不取笑他了,今日祭神盛事,好玩的多着呢。
“凡是家中有几个铜板的,都会供奉定安君神像,更别说我们神御府中,堂堂风家。”
“听说,沧州南襄郡虽拜定安君,但也兰台君。也是嘛,南襄郡一带是兰台君飞升前的老家。世人都说,兰台君就是在南襄郡一带,春台之上,斩杀六臂新娘,随后白日飞升,一朝霞举,云中成仙。此后,尤以明府为表率,供奉兰台君神像,历经数代,仍然长灯皆明,香火不断。”
“白日飞升?那是多么风光的场景啊。”风潋光眼中有光彩,不过,他真想不出来。
兰台君?明净兰?淮山的那个该死的应远淮的老实师弟?
是他呀。
听说,百年以来,他遍寻复生回魂之术,却苦苦不得。这明净兰,自己都长生不死了,为何还修这些歪门邪道?
难怪是该死的应远淮的师弟,不过都是一丘之貉。哼。
水仙澜想起此般种种,只是说:“凡人飞升而已,没什么可看的。”
风潋光哼哼两声,说:“你是嫉妒吧?”
水仙澜笑笑,不言。
风潋光得意:“被说中了吧?”
水仙澜点头:“你说对,便是对。”
风潋光偏不:“我要你说我对。”
水仙澜直言不讳:“在我这里,只要你无大错,一应皆对。”
“哟嚯哟嚯,铁树发芽了?”风潋光大为震惊,“今日难得,能听你亲口说情话。”
“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风潋光凑近,看着他,柔情蜜意地多嘴。
水仙澜却道:“不是情话。”
风潋光偏说:“我听着就是。”
“就算你骂我,我也当是爱。”
水仙澜非常坦诚:“我从不骂,向来只揍。”
风潋光无言以对,他真被揍过。
水仙澜说:“对你,以后不会了。”
风潋光一愣,随后笑:“惠文,你可知道?天大的情话,对你来说,也就是随手洒水的事。”
“你真是情话里的状元。”
“只许对我是状元。知道了吗?”
风潋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水仙澜不敢看他。
“走吧。”他转身就走,步伐越发急促。“我们走吧。”
“哎,惠文。”风潋光笑着,追上他。
二人行至某神君祠前。
“这是哪位神君?这一圈儿,就属他长得最凶神恶煞。”风潋光追上水仙澜后,又领着他在神祠瞎逛,望见一神君像,就在神像前止步,偏个脑袋,悄悄向水仙澜唧唧歪歪,“看着还挺眼熟。”
水仙澜听罢他的话,顺着望去。
这位神君颇有威仪,黑面黑须,长髯乱散,髭毛竖吹,粗眉横飞如拧,怒目圆睁似火,披甲持剑,踏祥云,飘赤带,身跃忽暴起,才听九天轰作,惊雷已下人间,恶灵无不惧,小鬼皆拜伏。
为何有些眼熟?水仙澜想,一时间,竟想不起是哪位熟人。
风潋光远远地看神位,瞧不太清上面的刻的字,念得吞吞吐吐:“什么光明什么威武什么君。”
“掌雷刑的呀。”风潋光盯着神君像手中的雷锥。
风潋光想起幼年之事,笑着说:“我最怕雷声了。每次打雷,娘就捂着我的耳朵。”
当日江头岸上,本君一怒,百道天雷齐发,却是他捂着我的耳朵。水仙澜回想。
水仙澜说:“下次若是打雷,我替你捂耳朵吧。”
风潋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你想当我娘?我爹可不答应!”
水仙澜一愣,随后也笑。
风潋光看着他笑,连忙说:“惠文,你以后多对我笑笑。”
“我喜欢看你笑,真心喜欢。”
水仙澜一听,想笑,可不好意思在风潋光面前笑,又恢复了原来的面无表情。
风潋光失望:“你是把神像上的脸扣下来装自个儿脸上了吗?”
水仙澜只好笑,笑得很勉强。
风潋光叹气,无奈笑:“惠文,你笑与不笑,我都喜欢。”
“当然,笑就更好了。要是对我笑,那就好得不得了了。”
水仙澜望着风潋光的笑,心想,是啊,这个笑,好得不得了了。
“哎呀!这个神君,我知道他!难怪凶神恶煞都是这么眼熟!”风潋光站近了,终于看清神位上的字,激动地说。
般若惠文广法弘光明赫耀世天威真武神君。
名儿真长。
谁能记得住?
他看一眼,觉得没什么可看的,转身就要走。
风潋光忽然止步。
“不对!”风潋光眉头一皱,望向水仙澜,“惠文,你快瞧——你的字冲撞了神君的法号!”
风潋光着急地说:“我从小就听说这神君心眼可小了。你以后走路小心点,别晴天白日的,就被他用一道天雷给劈了!”
“……要不然,你改个字?”风潋光巴巴地望着水仙澜,他可不想心上人变成一团惨黑的灰。
水仙澜只好说:“不必担心。”
“我姐姐为我取字之时,曾问遍诸神,故此,我才得此字。”
山妇懂得什么?不过是山庙里摇个破签,随便找个无知神棍,塞几枚铜钱,胡乱解签,还听得头头是道。
难怪给你乱取字,这不,果然就冲撞了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