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风潋光身后,紫光微动。
“什么?”风潋光忽然反应过来,“这么突然?”
风潋光半信半疑,愣眼看他,问:“你当真是个神棍?”
水仙澜只是笑笑:“你不是说,混江湖的,技多不压身嘛?”
“容儿的表字,取秀难二字。”
“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此为秀字。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此为难字。”
风潋光思索许久,道:“庐山谣?这个倒好。可长相思二句,听着却不吉利。”
水仙澜坦言:“此子命中有一劫,须皆此字避难。”
风潋光问:“什么劫?”
水仙澜如实答道:“我也不知。”
风潋光:“……”
这回轮到风潋光为难了:“惠文,你和我私底下说说小话,倒没什么。可你要是当着我大哥大嫂说,小心打断你的腿。到时候,我得心疼死。”
若不避劫,此子恐怕来日性命垂危。
水仙澜又说:“既然此事不成,我且送他一礼。”
风潋光看着水仙澜递给他的碧屠剑,惊愕半天,没接过,先问:“那你用什么防身?”
水仙澜笑笑:“随手折枝,亦可作剑。”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伸手,手中见一断木,仔细看,却是木剑,身有天然木命纹,剑藏天雷符,引火倾山,一烧焚国。
风潋光接过木剑,连连惊叹:“好剑好剑。”
“惠文,你从哪里得来的好宝贝?真是深藏不露啊。若今日你不展锋芒,我当真以为你是个山沟里的穷小子呐。”
水仙澜微微一笑:“姐姐擅长缝缝补补,隔壁山头的邻居为表谢意,让自家儿子送来一段木头。姐姐久居山中,闲来无事,就将它削成此剑,后来又送我。”
“今日,我且将此剑赠给容儿。”
“姐姐真是心灵手巧哇。”风潋光眼与手皆不离木剑,直感叹。
果然,惠文的姐姐,不是一般的山妇。
一定是个高高壮壮的女人,能上山打猎,能下地耕田,有把子好力气,说不定,肌肉比男人还结实。
难怪惠文也长得这么高呢。
风潋光欢欢喜喜收下木剑,又说:“惠文,这剑嘛,我先替容儿收下了。你就把碧屠剑收回去吧。”
水仙澜不收,仍旧递给风潋光:“木剑虽利,难成气候。若是金木相合,自见威不可挡。”
“二剑成双,是为鸳鸯。”
风潋光沉默良久,感叹:“惠文当真是爱屋及乌啊。”
他收下金木二剑:“临平以身相许,都难报惠文大恩。”
水仙澜微笑着:“你我之间,说什么报恩呢?”
“莺莺,燕燕,都进来,”风潋光拍拍手,步摇和鬓花应声,趋步入屋,他笑道,“莫不真是心有灵犀?我也早为惠文备下好礼。”
风潋光问:“这屋里的玩意儿,你们可有瞧得上的?”
二女对视一眼,皆惊,沉思半晌,默不作声。
步摇先开口:“奴家不敢觊觎。”
风潋光笑:“若是出了府,旁人瞧见你们寒酸,背地里都说本少小家子气,连几个臭铜板都不肯舍给从前的枕边人。”
枕边人?水仙澜幽幽盯着他。
惠文哥,人家一时嘴快,以后不敢了。风潋光知错就改,对水仙澜一笑,浑然良善可爱。
风潋光挥挥手,示意让她走,步摇和鬓花退下,止步,转身又问:“少爷,奴家明日几时来?”
风连容笑笑说:“回去吧,以后都别来了。”
步摇与鬓花一愣,想起往事,急忙跪下,说:“奴家没有白发。”
“一根也没有。”
她们低着脑袋,看不见脸,只看得见满头乌黑浓密的头发。
风潋光只是说:“听话。回家吧。”
二女支支吾吾,最终坦言:“奴家……没有家。”
风潋光看着她们,轻声说:“带上些银两,出府后,自己找窝搭个家吧。”
二人迟迟不起身,步摇忽抬首,望一眼水仙澜,对风潋光说:“海青在此,谢过二少爷大恩大德。只是——”
“我二人愿奉囊中所有黄金白银,换惠文少侠传一剑术。”
风潋光哑然失笑:“原来是想给本少当师妹啊。”
步摇连忙以头抢地:“海青绝无逾矩之意。”
“初见惠文少侠,剑术精湛,海青心生敬佩,若从今以后,能像少侠一般行走江……”
步摇忽然低声,又道:“海青一时糊涂,痴心妄想,还请二少爷恕罪。”
风潋光只道:“揣好兜里的银子,下半辈子,老老实实过个安生日子吧。”
步摇面无表情,拜道:“谢二少爷教诲。”
“退下吧。”
“遵命。”
……
“惠文,发什么呆啊?”风潋光一把抱住他,“只准看我。”
水仙澜看着门外,二女渐行渐远。他问风潋光,“后院之人,一皆放出府去?”
风潋光反问:“难道你有想留下来的?”
水仙澜想着二女,说:“我真没想到……”
风潋光笑着:“没想到,本少是真心的。”
“没想到的多着呢,这一辈子,够你想了。”
水仙澜只是笑笑,没说话。
浮萍无根,风起凌云。笼中欲飞,万山啼鹰。
没想到,花楼倚门卖笑,院宅枯灯待宠,其中还有如此血性之人。
“惠文,你怎么走了?你要去哪里?”
“定安君神祠。”
桂阁后院。
“青姑娘,且慢。”
二女转身,水仙澜站在她们身后。
二女见之,款款拜礼。
“云海青见过惠文少侠。”云海青道。
“万山鹰见过惠文少侠。”万山鹰笑。
水仙澜抱拳回礼:“二位不必多礼。”
他取出银剑二把,递给二女,问:“此剑如何?”
二女且惊且喜,且疑且惧:“这是?”
水仙澜笑道:“出府贺礼。”
万山鹰先接剑。
她顾不了其他,满心满眼只有剑。
握住剑之前,她已经扑腾过无数次翅膀了。
万山鹰在空中虚虚舞几道银光,狂喜,问水仙澜:“惠文少侠,我可以去行侠仗义了吗?”
水仙澜笑,提剑忽出,为她演剑一番。
万山鹰瞪直了眼睛看,虽羡慕,却连连叹气:“恐怕这一辈子,我都学不成了。”
水仙澜收剑,道:“小万姑娘,剑中自有真道,你且再试一剑。”
万山鹰又挥剑,忽然一愣,再挥,惊喜叫到:“真的?”
水仙澜微笑着点点头。
真的?
……
万山鹰将鬓花摘下,空中一抛,剑杀牡丹,残红无声遍地落,新羽初生翼已飞。
落红碾作泥中尘,来年又开峰上花。她掸掉身上的残瓣,从前的骨灰。她只感觉,我的肩胛骨马上就要发芽了!
真痛。真好。
万山鹰热泪盈眶,披头散发,激动不已,看水仙澜,又看云海青。
“剑慢了,我来教你。”
“多谢师父!”万山鹰兴奋地叫一声。
云海青连忙捂住她的嘴:“千万别让二少爷听去!”
万山鹰被捂着嘴,睁大了眼睛看着云海青,点点头。
水仙澜一动,万山鹰也跟着动,才识朝阳道,二十初学步。
“青姐,你快试试!我替你把步摇摘下。”她兴冲冲把水仙澜推到云海青身边,“惠文少侠,你把这招传给青姐吧。”
云海青一惊,急急按住她:“少侠面前,不可无礼。”
万山鹰缩回手,望着水仙澜,无声哀求,少侠,快帮我说句话。
水仙澜看她一眼,对云海青说:“无妨。”
“青姑娘,你且出剑。”
可我——
根本不会。
云海青半信半疑,拔剑。
只见剑身银光之中,倒映一对紫眸。
云海青猛地抬头,水仙澜对她微微一笑,神子奉命赠银龙,天君亲传素女剑。
云海青又看,剑身中,只有自己的黑眼珠,一眨,又一眨。
第一次摸剑,就被光晃花了眼,真是可笑。
云海青低头笑笑,又舞剑。
她感天君垂顾,刹那间,若神明附灵。白衣临世则龙出海,天地清道则风扫雪。香火神祠,唯待君至,剑风净尘,银光洗身。雪巅神女疑不见,几回真身入凡间。
恍然间,云海青见神祠之中,神女像高立龛上,众人跪地磕头。三皇五帝,她不认识,哪朝的将军,哪国的宰相,她没听过,唯有风家的家主族老,眼熟一二。世间千万万虔诚匍匐之中,唯云海青一人独立,对望身前白衣人。
那人与她一齐站立,微微一笑:“青姑娘,别来无恙。”
云海青刚要开口,眨眼,一瞬间,面前无人。
舞罢,云海青收剑,默然良久,才转身,又对水仙澜抱拳施礼:“少侠传剑,我等无以为报。这些年攒下的黄金白银,悉数奉与少侠,还望少侠莫要嫌弃。”
水仙澜自道:“惠文只取一枚,以表领受姑娘心意。”
听罢,二女凝望水仙澜许久,连连叹惜,唉,这样好的人,怎么会昏了头,心甘情愿让二少爷给糟蹋了?
云海青取出横轴一幅,递给水仙澜:“杜公子与少侠有几面之缘,临走之际,留此物为念。”
万山鹰凑上来,笑着说:“他呀,知道要滚蛋了,巴不得在后院之内四处留墨。等到出去了,若真以卖正经字画为生,他不知道得饿死几遭呢。”
万山鹰哈哈大笑:“青姐,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
云海青正色道:“杜公子也不是只会写艳情诗。”
万山鹰挑眉,搂着云海青:“哟,青姐,这么欣赏他呀?”
“天生我材必有用,”云海青一顿,又道,“他也写七律,只是……”
还会写七律啊?水仙澜微笑,徐徐展开。
杜某赠惠文少侠: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落款风月居士,署名杜逢白。
水仙澜不笑了:“……”
这夸的不是那该死的应远淮么?
水仙澜又想。
这几句,真的是杜公子自己写出来的吗?
……
他收下此字:“多谢杜公子美意。”
云海青又拜:“还有一事,海青求少侠网开一面。”
“小柳只会弹琵琶,若是出了府,大概又会沦落风尘。我知二少爷心中唯惠文少侠一人,还望少侠心软,容她后院活命,放她一条生路。”
水仙澜想起屏风后的翡翠簪子,永远低着头,蹙着眉,怯生生的眼儿,拨着隐隐约约的调儿。
他道:“后院几十间屋子,尚且放得下一把琵琶。”
云海青欲跪:“我替小柳谢过少侠大恩大德。”
水仙澜拦住她:“举手之劳,青姑娘不必客气。”
他想起还有一人,云海青便道:“邱哥从前是个丘八,后来他来风家充兵头,二少爷见他胳膊粗,就收了他。”
“邱哥那胳膊比牛还粗,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万山鹰连连摇头,啧声,又抱住云海青,在她腰上摸一把,笑嘻嘻,“我还是喜欢青姐的腰,嘿嘿!真有劲儿。”
云海青看一眼水仙澜,忙推开万山鹰,又说一遍:“少侠面前,不得无礼。”
万山鹰立刻松开,连忙看一眼水仙澜,少侠没生气,她才松口气,对云海青说:“哦。”
她眨眨眼睛,青姐,他没生气,没事儿。
等少侠走了,我再狠狠摸。
云海青轻轻点她脑袋,那是因为惠文少侠宽容大量。
水仙澜一愣,带着隐隐的怒意,问道:“风临平从前是四处捡男人吗?”
二人幽幽望着水仙澜,皆无言以对。
二少爷的花花肠子,少侠还不清楚吗?
云海青叹惜:“少侠太过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最后还是落入了二少爷的魔爪。”
“今日,就算遣散我们后院所有人,专宠少侠一人。明日,二少爷也能随时买回来新鲜的莺莺燕燕,另宠他人。此事谁又能知?”
水仙澜沉思半晌,道:“我和临平之事,不劳青姑娘费心。”
云海青看着他,欲言又止。
万山鹰拉拉云海青,青姐别说了,惠文少侠被二少爷蒙了心,就算他亲娘下凡,他也听不进去。
云海青无奈叹气,又道:“既然如此,海青不再多言。”
“唯有一事,还望少侠成全。”
“此前,神祠之事,事发突然,少侠如天降神明,救我等性命,此恩未报,已是惶恐。今日,少侠赠剑传术,从今往后,我等仗此走江湖。如此大恩,少侠若不收下金银,我心不安。”
水仙澜一笑:“既然送过馒头,何须再言谢礼?”
云海青一听则惊。
万山鹰半懂不懂。
他转身便走,唯留一言。
“山高水长,前路遥遥。你我若是有缘,不如江湖再见。”
“这惠文少侠,都知道二少爷薄情寡义了,还一嘴一个临平临平,是真不知道脖子上悬着的那把刀,什么时候掉下来啊?”万山鹰在背后小声嘀咕。
云海青呆呆望着水仙澜远去的的背影,喃喃道:“惠文少侠……他,或许不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