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潋光爬不起来,只好拼命抻脑袋,罗帐榻帷,缝隙之中,他望见窗外,天终于亮了。
风潋光才放下心,长长舒口气,又叹气,轻轻在水仙澜身上踹一脚,骂道:“你这是蓄意报复。”
风潋光重新趴回榻上,回想那一瞬间,他只感觉被雷劈了。
水仙澜惭愧地说:“以后我熟练了,就不会伤着你。”
风潋光幽幽地盯着他:“以后?”
水仙澜诚挚地说:“比如,今夜。”
风潋光一愣,大叫:“你真想要我的命啊?”
“信不信?明早风家门口就得挂俩白灯笼。”
“你这小狗脑袋,就是本少最心爱的陪葬品。”风潋光的指尖轻轻点着水仙澜的脸。
水仙澜望着风潋光,一动不动,任他摸。
有一天,他真的会躺进棺材,永远不会睁开眼睛,永远不会这样望着我。
水仙澜眼睛睁得更大,直直地望着风潋光。
听说,明净兰仍不死心,还在寻复生回魂之术。若他真得了,本君还须去求教他。
应远淮是真的该死。
可他这师弟,或许有苦衷。
水仙澜轻轻握住风潋光的手,绕着他的手指:“我会抱着你的骨头睡觉。”
他捏捏风潋光的手,捏到指节的骨头,感叹:“真是好骨头。”
风潋光笑笑说:“吃完肉,还知道啃骨头,真是聪明小狗啊,惠文。”
“小心骨头硌着你。”
水仙澜吻他的指尖,定声说:“我不怕痛。”
“被办的人是本少!你痛什么?”风潋光哼一声,“本少活了二十几年,昨夜头一遭这般委身人下,实在憋屈。”
“今夜,本上要在上,懂了吗?”风潋光一声令下。
水仙澜立刻点头:“好。”
风潋光难以置信,眨眨眼睛:“当真?”
水仙澜坦言:“你在上,我也能办事。”
风潋光泄气,瘪嘴:“那我还是趴着吧,省点力气多哭几声,不然到时候,哼哼,眼泪都没处可流。”
水仙澜坚定地说:“我不会让你哭。”
风潋光哼笑一声:“少嘴硬。都是男人,我还不清楚,你看到我的眼泪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吗?”
“我边哭边叫,你最喜欢了,是不是,惠文?”风潋光期待地问。
水仙澜真诚地答:“是。”
哎呀,这小土狗,哈哈。
“那个时候,你会不停地叫我的名字,”水仙澜忽然说,“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风潋光一愣,忽然喊一声:“惠文。”
他看到,即使没出声,水仙澜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果然。
风潋光心中一动。
他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娃娃脸,思绪飘远了,忽然问:“惠文,你还没及冠就出来闯江湖了吗?”
水仙澜没说话。
风潋光叹道:“你这壮壮嫩嫩的狗尾巴草,倒挺会扮猪吃老牛啊。”
水仙澜思及昨夜之事,喃喃道:“我也没想到……”
“我没有故意勾-引你。”
风潋光一笑:“当时,江头岸上,我瞧见你的第一眼,你就只是站在那里,可已经算是勾得我魂都没了。”
水仙澜大呼冤枉:“我没有。”
风潋光情真意切:“我有。”
“我只恨,当时事发突然,没能把你绑到船上去,不然,当夜就和你办了这事。”
水仙澜微微一笑:“你办不到。”
风潋光胜负欲上头,一掀开被子就直起身:“本少拼死拼活,也要办了你。”
水仙澜笑笑,轻轻抱住骂骂咧咧的他,在他耳边说:“我现在巴不得。”
“今夜,任君处置。”
风潋光一听,气立刻全消了,心上突突突长满了小狗,毛绒绒的,他说:“你可真会哄人。”
水仙澜说:“我不会。”
他真不会。
“天赋异禀啊,”风潋光一笑,在他耳边小声喊,“惠文哥。”
他望去,水仙澜果然面色大变。
本少的掌中之狗,他偷偷笑。
水仙澜扭头,看着他笑,也不自觉笑:“只对你天赋异禀。”
“还说你不会哄人。”风潋光笑着哼一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他微微起身,被中热气至往外冲,只见汗流腻身,发丝根根都紧紧贴在背上。
水仙澜忙去取汗巾子,给他揩汗。
风潋光望着水仙澜,这臭小子一整夜都是身滑如冰,不见一滴汗落。
风潋光趴着享受,问:“惠文,你是女鬼化身,还是狐妖成精,专门来索我这浪荡公子的命吗?”
水仙澜笑笑:“你不是说过吗?神女下凡来点化你。”
神女?
他忽然一愣。
若是能早些抓到该死的应远淮,夺回凤凰血,我回般若山,交给姐姐,再禀明我与临平之事,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苦瞒临平这么久。
可若不是当初,该死的应远淮这么一逃,也许我与临平也不会人间相遇了。
该死的应远淮似乎也没那么该死……
风潋光看着水仙澜失神,忙问:“惠文,怎么了?”
水仙澜回神,继续揩汗:“无事。”
小子究竟有什么心事?还不肯让我知道,风潋光决定了,要把这件事慢慢揪出来。
“我给你扇会儿风,舒服些。”
风潋光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已经有了风,凉凉的,酥酥的:“谁能想到,大冬天的,屋外还下着雪,我们俩躲被窝扇扇子啊?”
他笑着感叹。
“临平,你缺了把扇子。”水仙澜想起之前江船之上,金残玉碎,珍珠洒地。
“想再送我一把?惠文真好。”风潋光趴着,转过头,笑笑
水仙澜只说:“我该赔你的。”
几日后,桂阁寝屋。
风潋光摸着白扇中的雪莲花纹,连连问水仙澜:“惠文,你从哪里得来的宝贝?”
他一扇,如处春昼日曛,如遇杨柳拂风,遍体生暖,不觉一丝寒意。
水仙澜说:“若是夏日,你一扇,则无暑气,再一扇,满室皆是凉意。”
风潋光惊呼:“这样的好东西,我居然从来没见过!”
“惠文,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放下莲花扇,望着水仙澜。
“定然不是普通人家,更不是山沟里的穷小子,”风潋光一改前言,“你莫不是家道中落,迫不得已,才出来闯荡江湖的?”
见水仙澜不言,风潋光想,真是如此?还是莫要揭惠文的伤疤。
他转而一笑:“惠文的聘礼,我就收下了。”
他又叹气:“不知何日,才能等到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我进门啊?”
“这些日子,不见凤冠霞帔,倒是夜夜洞房花烛。”
“惠文可是赚大发了。”他托腮,端凝水仙澜,对他一笑。
水仙澜想起当时在般若山,巡神山,狩日月。他日日乘凤凰辇,驾前八龙引路,舆后百鸟舞道,风托莲花飘带,云浮五色神幡。他高立凤辇,仰天勒弓,风伯已退,雨师早避,唯听得长空雷霆大惊。他射开云中雨,掌中落一雏,啾啾扑腾,如微火动,忽远飞去,孤影碧天尽处,一道万里晴空。
他回神,笑着问:“你想坐吗?”
风潋光没明白:“什么?”
水仙澜想了想,说:“山里的车,不过是小鸡拉的。”
风潋光忍不住笑:“惠文,你当真是村夫?”
“唉,那也没办法了,本少只好嫁小鸡随小鸡,嫁小狗随小狗。”
风潋光忽而展扇,慢摇,如春风拂面。
水仙澜看着莲花白扇,想起之前的扇子琳琅满目,提议:“扇子太素,不如写几个字?”
“既然惠文发话,为夫岂有不从之理?”
水仙澜笑:“你真是……”
风潋光也笑,收扇,走到书案边捉笔,忽然笑嘻嘻:“那我就写个,负尽天下。”
水仙澜静静看着他,未发一言。
他落笔,又问:“惠文,我的另一面,只属于你,你想为我题什么字?”
水仙澜接过他的笔,毫不犹豫,大笔一挥。
落字。
岂是蓬蒿。
风潋光看着,愣了很久,忽然又笑嘻嘻:“这般看得起我呀?真怕到头来,燕山侯生了锈,反倒让惠文嫌弃为夫没出息。”
水仙澜正色看着他:“若临平真心出锋,剑上可探功名,脚下直踏青云。”
“我知剑本无锈,只待时发。我愿与临平,鸿鹄凌云,纵马观花。”
他又转色:“不过风月,只唯惠文。”
风临平笑了笑:“这是自然。”
他又苦笑,坦言:“我虽身怀利剑,可剑指何处,却从不知。”
水仙澜道:“临平既不出剑,无人会知此事。知者,唯有剑主而已。”
风临平问:“若是惠文,何时何日出剑锋?”
水仙澜一笑:“临平莫非忘了当日江头岸上?你出燕山侯,我展碧屠剑。”
“性命垂危,自出利剑,何须旁人提醒?”
风潋光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剑护己身,亦护风家。不独是我的性命,若是风家有难,即便刃断剑残,我也在所不惜。”
水仙澜微笑着:“我倒是头一次见着你这般有血性。”
风潋光问:“你可喜欢?”
水仙澜说:“我都喜欢。”
风潋光静静地盯着水仙澜,半晌,才缓缓道来:“我从前老是想,什么时候才能进棺材?”
“二十多年来,金鸡碧马,美酒佳人,无一不是我有,无一是我能事。我只能看着他们,也只能看着我自己。我真是活够了。”
“如今,我想向天再借五百年。”
他的眼泪缓缓流出来:“惠文,死的时候,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水仙澜替他轻轻擦去眼泪,轻轻笑,光照在他的笑容中:“我想和你一起活一辈子。”
风潋光望着他,默然无声,如过百年。
他这样的人,也会被真心地爱?
为什么感受到真正的爱,对他来说不是欢喜,而是巨大的痛苦?
风潋光靠在水仙澜的怀中,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心想。
水惠文,从今以后,你走不了。
你若是走,就是带走了我的命。
水仙澜抱着他,说:“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风潋光闷闷嗯了一声,抱着水仙澜不撒手,水仙澜就任他抱。
风潋光说:“惠文,明日家宴,你同我一起去吧。”
“你姐姐还在般若山吗?若是这样,我立刻派人去接她来神御府。”
水仙澜一惊:“啊?”
他下意识望了望神祠的方向。
“怎么了?”风潋光笑笑,“姑爷带自家姐姐上门吃个饭而已。”
水仙澜犹豫:“我……”
风潋光说:“风家虽人多族旺,但嫡系一脉,数来数去,也只有大哥和我。我爹娘都是很好的人,我大哥也很好,我大嫂就好得不得了。”
“他们都知道我从前荒唐,如今收了心,恨不得天天拜定安君。”
水仙澜:“……”
风潋光见他一言不发,抱紧了点,笑着安慰:“没事的,男人也是人——家里人都清楚。若他们一见你,谁会不满意?至于旁人,至多背地里嘴两句,谁有胆子敢当面说?”
水仙澜无奈道:“这不是男人女人的事……这也不是人的事……”
风潋光一愣,又笑:“是我太急了。”
“此事暂且搁置,毕竟来日方长嘛。”
水仙澜望着他,说:“是我从一开始,就思虑不周。”
“我也不曾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风潋光笑得甜蜜,轻声说:“我也不曾想到哇。”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说:“近些日,大嫂肚里的孩子从不闹腾,她却人蔫蔫的,胃口也欠佳,只肯吃辣菜,连点心里都少不了辣子。我想啊,大嫂这肚里的,来日必定是个乖巧可人的娇娇儿。”
“这可是我风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全家人爱都来不及爱!”
“大嫂已经裁好锦缎,做红肚兜,用金线绣满了芙蓉,我想,我侄女肯定比这花团锦簇的芙蓉还要漂亮。”
“大哥也备好了长命锁,金璎珞,若是挂在我侄女小肉手上,叮叮铛铛的,多好听呐。”
“爹和娘每日都念叨我侄女,从摆酒生辰宴说到张罗百岁宴,还琢磨着定娃娃亲。依我看啊,神御府满城,哪个臭小子能配得上我侄女?真要嫁出去,我这个当二叔的可舍不得。”
“一大家子人,就等着我侄女欢欢喜喜降生在风家。”
风潋光畅想未来,万分期待,笑容无限灿烂。
“大哥大嫂早已给我侄女取好了名,正好是连字辈,唤她容儿。”
“他们说,就让我取表字。”
“惠文,都是一家人,不如你取吧。”
“这回可别冲撞神君法号。”
水仙澜问:“容儿?”
风潋光点点头:“是容儿。”
水仙澜着实为难:“她尚未出生,无生辰八字,我难以推算命数,不过有一人——”
他望着神祠的方位。
屋中青光一闪,风潋光毫无察觉。
风潋光笑笑:“惠文,你不光是个郎中,还是个神棍啊。”
风潋光拉起他的手,挠挠他的手心,问:“你也给我掐俩指头,算算来日,你我姻缘如何?”
水仙澜转腕,握住他的手,笑笑:“孽缘而已。”
风潋光哼一声:“我偏说这是天定良缘。”
“有了。”水仙澜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