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家的翡翠盏?可值钱了!拿走拿走。”
“哟,金蟾蜍,真够重!老子带不走,其他人也别想拿,砸!”
“瓦片真是琉璃做的!唉,带不走了,等着烧了吧。”
“哎哎哎,这儿有个小美人儿!住桂阁后院——你莫不是风二房里的?”对方玩味地打量翡翠簪子,“跟着那没出息的纨绔子弟有什么好的,不如从了大爷我。”
翡翠簪子缩在墙角,已经没地方退了。
对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看着那双漆黑的手,铁爪一般箍着。她看着那张流着涎水的脸,黑嘴黄牙一笑,横肉上的蜷毛黑须就一抖。这张脸,离她越来越近。
“啊——”
翡翠簪子从对方眼睛刺下去,穿破头颅,那人大叫一声,缓缓后倒,簪子触地即碎。
她静静地看着,一地翡翠玉碎。
今夜,风家结束了。她在风家的生活,也结束了。
永远结束。
“大哥!怎么了——”
门被踢开,一群人冲进来,屋中只有男人的尸体,不见女人的踪迹。
窗户开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响。
小柳只知道不停地奔跑。
火光喧声里,刀光剑影中,她什么都看不清,只顾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跑不动了,抬头望,鸿胪厅的匾将落未落。
里头静静的,似乎没有人。
她用力掀开没有头的罗裙身体,从尸山缝里钻进去。
她一只脚先落地,没踩稳,后一只脚进来,直直摔进鸿胪厅。
刚才究竟踩了什么东西?她没有时间想。
小柳拼命爬起来,揉胳膊揉腿。
她第一次见这么黑漆漆的鸿胪厅,抬头望,窗户缝透进月光。
月光下,桌案上,女人的头安静地睁着一只眼睛,看着她。
好眼熟。
小柳想起来了。
是大少奶奶的随侍。
我鲜少出桂阁后院,有次迷路了,误闯大少奶奶阁中,是这位姐姐领我回去的。
阳光之下,随侍姐姐一袭红罗,笑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小柳走上前,轻轻抚摸头颅青冰色的皮肤,血凝固了,皮肤隐隐约约出现黑点。
她掩上眼睛,看着旁边的那个血洞,忽然想起自己的脚底。
她没胆子去看,低着头,轻声说:“姐姐,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她。
小柳捧起头颅,走到门口尸山前,将它物归原主。
尸体好像又变多了。小柳望着逐渐壮大的尸山,她现在哪具尸体都挪不动了。
彻底出不去了。
“啊——”
有人!
小柳猛地回头,一惊。
是女人。
她忙去看。
侧堂之中,卧椅上躺着人。
“大少奶奶!”她小声喊,喜极而泣,连忙跑去。
“不会吧,要生了?”她张大了嘴巴。
她曾望见大少奶奶挺着大肚子,坐在阁楼上绣肚兜。
神御府满城皆知,这是风家最盛大的喜事。
微风静静地吹,商亭忽然停下,虎口长满粗粗的茧,那是剑柄磨了多年留下的,会扎着容儿吗?
她只展开肚兜,阳光之下,金线芙蓉正盛,她思索着,该合身吧?
这是她最担忧的事了。
商亭浑身发抖,汗水糊眼,脸已经憋红了,红到发黑。
她痛得想锤自己的头,可是她不能,她得把仅存的力气留给容儿。她痛得想在地上打滚,可是她不能,只能躺在硬邦邦的卧椅上。她痛得想吐,可是她不能,只能咽下去。
她躺着,仰首看肚子像山那样巍峨,而五脏六腑早已坠到了地狱。
她的肚子一直膨胀,鼓得没有边。这样薄的皮肉,为什么还不炸开?还是已经炸开了?她看不到啊。
商亭望着小柳,她必须要求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姑娘,亲手掏出自己的内脏。
商亭咬着牙说:“剪。”
小柳望着,大少奶奶身下,一滩血,腿间碗大的黑洞,洞里爬出半个小小的身子。
爬。
爬。
爬。
马上就要全部出来了。
小柳来不及惊呼,连忙到处找剪子。
她找到一把金马大刀。
刀刃比剪子更锋利吧?她纠结不定。
她双手抓起金马大刀,刀头一点如千斤坠,直直沉地。
她边喘气,边拖着刀,忽然想起从前稳婆说过的话。
小柳连忙放下刀,一看灯盏,幸好,还有火折子和蜡烛。
她扛起刀,放在火上烧。
“大少奶奶,我来了。”
小柳举起金马大刀,慢慢落下,刀光照窗外火光,刹那间,厅前金庭,剑上血流华池,已满欲溢,刀下百余人头,徐徐滚地。
她都不知道。
烛光微微,火声细细,她只看到大少奶奶的血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听到刀下一声响亮的哭。
她一把甩开刀,扔在地上,连忙抱起孩子,左右张望:“别哭别哭。”
她哄着,看着孩子哭,她也跟着哭。
她走到商亭身边,不敢大声说,边哭边笑:“大少奶奶……小少主……男孩儿。”
商亭眼神迷离,听不清,嘴里虚弱地不停念:“椅子下,椅子下。”
什么椅子?
小柳跪下去看,果然,卧椅下有东西。
她一手抱孩子,另一只手伸出去,拉出来,是个锦缎包裹。
她匆匆打开,金线芙蓉肚兜,长命锁,金璎珞。
小柳用红色的肚兜裹住血色的小少主,拿上长命锁和金璎珞,握住商亭的手,说:“大少奶奶,我看后堂有个柜子,我带你藏进去。”
商亭垂眼,望着小柳,她真想对这个姑娘笑笑,可是,力气再也不能乱用了。
“大少奶奶,小少主,男孩儿。”
小柳把孩子抱给商亭看。
商亭没有力气。
小柳立刻伸手,轻轻别过商亭的头,让她看着孩子。
商亭偏着头,看到了孩子,睁大了眼睛,直直瞪着,眨也不眨,泪水从一只眼睛里流出来,流到另一只眼睛里,再从这只眼睛流出,流过太阳穴,滴到地上。
流泪是她仅存的力气,也是她唯一能为孩子做的事。
小柳抓起商亭的手,放在孩子柔嫩的小脸上。
虎口有茧,别扎着容儿了。商亭担心地想。
商亭的手冰冰凉凉,带着血,可是孩子没有哭,对商亭笑笑。
商亭看着带血的小脸,这个笑,让她想起了第一次拔剑。
小柳抱着孩子,望着大少奶奶,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商亭说:“椅子,盒子。”
小柳蹲下去,埋头找。
看到了。
她趴在地上,举着孩子,躬身,拧腰,胳膊拼命地伸进去,勉强够得着,从椅子下抓出檀盒。
她抱好孩子,抓紧檀盒,满头腻汗,头发乱扑扑的,紧紧贴在脸上,嘴里咬着发丝。她来不及收拾,先把檀盒捧给大少奶奶看。
商亭说:“喂我。”
啊?
吃木头?
不对。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檀盒。
一整盒白色的沙子,泛着金光,闪闪发亮。
这能吃?
况且,大少奶奶才刚生产完……
“喂我。”
商亭已经完全说不出来话,小柳看着她的口型,勉强猜出是这一句。
这……大概,是风家特殊的补品?不然大少奶奶怎么会随身带着。
她撬开商亭的嘴,以掌代勺,一捧一捧灌进去。看着商亭的嘴上积起小小的沙山,沙子从喉咙流进去,流满商亭全身。
小柳不敢再灌了。
商亭的声音大了点,她说:“好姑娘。走。”
小柳听到,屋外有脚步声,骂骂咧咧的,明显是府外的人。
她只能松开大少奶奶的手,抱起小少主,站起身。
前厅有人闯,快到侧堂来了。若是翻窗,厅外皆是外人,只有后堂。
后堂也无路,只有柜子藏身而已。
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清晰。
小柳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商亭盖上身体。
她立刻抱着孩子,拖着刀,硬着头皮往后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