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亭望着两个小小的背影,慢慢不见了。她从卧椅上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剑。
后堂中,柜子里听到,柜外忽然响起一阵刀剑声,一会儿又消失了。
柜子缝隙透进微亮的月光,小柳看见怀中,金线芙蓉肚兜里睡得香甜,口水流到了小肉脖子上。
小柳泪痕未干,轻轻一笑,替小少主擦掉。
柜门外,脚步声响起来。
小柳立刻握紧了金马大刀,把肚兜往身后藏。
吱呀——
柜门破开。
小柳松开刀上的手。
“二少爷!”小柳颤抖着,开始哭,听不见她的哭声。
她把孩子抱到身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少主。”
“什么小少主?”
风潋光一愣,恍然大悟,连忙接过肚兜。
小柳脚没伸出去,人还缩在柜子,先急忙说:“侧堂,侧堂。”
风潋光说:“侧堂无人。”
小柳一愣。
风潋光忙问:“大嫂呢?你遇见她了?”
小柳点点头,又摇摇头。
侧堂,风潋光回想着这句话。
风潋光问:“你给大嫂接生的?”
小柳点头,说:“生下小少主后,大少奶奶让我喂她吃白沙子。”
风潋光立刻面色大变:“是装在檀木盒中的?”
小柳半惊半奇,问:“二少爷,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一瞬间,风潋光面如死灰,半天才开口,轻声说:“跟我走。”
小柳跟上,她看到二少爷手中燕山侯,终于长长舒一口气,又看到他手腕缠的白布,忽然想起来,后院的娘子说,几日前,二少爷割腕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血泊中杀出来的男人,她想,果然只是谣言。
风潋光抱着孩子,边走边问:“你是大嫂的随侍吗?”
小柳说:“我是桂阁的。”
风潋光一顿,问:“奉茶的吗?”
小柳说:“后院的。”
风潋光一愣,半晌,才说:“哦。”
他又问:“你叫什么?”
小柳说:“我叫柳如松。”
柳如松?
不认识。
小柳又说:“往日,姑娘公子们都唤我小柳。”
小柳?
也不认识。
小柳继续说:“我常在屏风后弹琵琶。”
琵琶?
今夜,唯有悲嘶怒吼,刀剑铮铮。此刻,风潋光的耳畔忽然响起了往日隐约的曲儿,和着低徊的琵琶声。
他握紧燕山侯,一剑横断琵琶弦。
“等出了府,你寻个营生,好好过太平日子吧。”风潋光递给小柳一袋碎银。
小柳没接,风潋光一笑:“你也嫌弃么?”
小柳连忙说:“我不敢——”
风潋光塞给小柳:“你该拿。”
小柳捧着银子,跟上风潋光,壮着胆子问:“二少爷,这些人是谁?居然敢来风家烧杀抢掠。”
“殷盛两家本就和风家有世仇,之前就听说,这两家蠢蠢欲动,如今看来,是我风家轻敌了。”风潋光边走边说。
小柳跟在身后,看不到二少爷的脸,只能望见他的背影。
小柳没再说话了,低着头,只有浅浅的长叹。
“爹,娘,还有大哥,他们用命给我杀了一条路。”风潋光忽然说,他的声儿轻得要飞起来。
小柳猛地抬头,震惊地望着二少爷的背影。
二人逃到绣楼门前,忽然听到一阵剑声。
风潋光立提剑,小柳一望,见到熟悉的身影——
那是我的外袍?
是!
“二少爷,你快去救大少奶奶啊!”小柳立刻哭起来,紧紧抓住风潋光的衣袖不放手。
“……你看错了。”风潋光哽咽着说。
她呆呆地看着,应该是看花了眼吧。
那人的外袍碎了,看不清。唯一看得清的是,头不见了。
“小柳,别看了。”
“我们快走。”
小柳望着二少爷的背影。
她分明听见,他有哭腔。
小柳没说话,默默跟上。
过神祠,就到了偏院矮门,门大大敞开。
“谁!”风潋光一手抱着芙蓉肚兜,一手横剑直指门后。
小柳急忙躲在风潋光身后,探脑袋,睁大了眼睛。
“二少爷!”回哥儿从门后扑出来,跪在地上,一跑一爬,抱住风潋光的腿不放手,痛哭流涕,“二少爷——”
风潋光慢慢放下剑。
小柳从背后站出来,扶起回哥儿。
风潋光说:“跟我出城。”
神御府,城外一隅。
一路无险,四周无人,风潋光才收起燕山侯,仍抱着孩子,孩子一直睡,睡得极香甜。
风潋光对小柳和回哥儿说:“西行十里,有一渡,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寅时,开今日第一艘船。”
“坐七八个时辰,就能到沧州南襄郡,那儿离得远,还是兰台君的老家,殷盛两家的手不敢伸这么长。”
“若是晕船,上船之前,在渡口河边扯点藿香含着。”
“这段时间,都别回神御府了。”
风潋光说完,伸手摸囊中,脸色微变,半天摸不出来东西。
小柳见状,拿出一袋碎银,倒出一大半,递给回哥儿,说:“二少爷给的。”
风潋光看着小柳,说:“小柳姑娘,谢谢你。”
小柳微笑着,摇摇头。
风潋光沉声说:“走吧,各自过好日子吧。”
“二少爷,珍重。”
“二少爷,保重。”
小柳和回哥儿缓缓消失在夜幕中。
风潋光站在原地,拔出燕山侯,转身,进城,朝着风家的方向走去。
剑中银光忽照天上火光,风潋光抬头,无星亦无月,满夜飞灯笼。
“点天灯咯——”城内传来欢乐的叫喊声。
风连容望着灯笼,望着一颗颗熟悉的头 ,燕山侯颤抖着。
夜里烧黄金,漫天火琉璃。
他抬头望天,眸中映火光烈烈,低头,眼中只有孩子,容儿被惊醒了,睁开眼睛,迷糊地望着他。
风潋光暂时收起燕山侯,伸手替容儿遮住眼睛,柔声哼起摇篮曲,背离风家,走着,越走越远。
他手腕的白布浸满了血,盖在容儿的额头上,绷开的几条布在风中猎猎飞扬,像是二人为风家所有人戴孝。
来日,他会让殷盛二家在地狱,亲自为风家所有人磕头戴孝。
多日后。
“青姐,这儿真的是风家?”万山鹰一身素衣,站在断墙旁,昨夜的火尚未熄灭,还不紧不慢地燃着。
风轻轻吹起云海青的布裙,她踏过碎瓦,捡起半个烧烂的锦团,放在中央,跪着,对着碎像,拜三拜。
她起身,肯定地说:“这里是定安君神祠。”
万山鹰跟着她拜。
这是她们第一次堂堂正正踏入神祠。
万山鹰捡起地上的碎片,那是神女像的半边脸。
她小心翼翼收好。
“青姐,听说,老爷他们都……”万山鹰没说下去。
云海青说:“进城的时候,你看见了吗?殷盛二家满城通缉二少爷。”
“雪又大了,”万山鹰为云海青撑起伞,喃喃道,“只是不知,二少爷身在何处。”
神御府城中,烂墙根边,白雪落泥坑,融化成一滩脏兮兮的污水。
风潋光第一次照这样的镜子,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自己。
一片完整的雪花落在风潋光的身上,这是他唯一的珠宝。
布裙在他眼前一晃,站了一会儿,在他身前放块布,又放个馒头。
“二少——”
“走!”
灰衣刚要喊,布裙按住她的嘴巴,拽着她,已经走远了。
风潋光一直没抬头。
他轻轻捡起馒头,拿在手中端详。
白净,热乎乎的,有麦香,很好吃的样子。
出府的时候,是该问问她们名字。若是来日道谢,都不知恩人何名。风潋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