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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老风:鸳鸯镜中碎琳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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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来的叫花子?滚!”一群叫花子骂风潋光。

风潋光面无怒色,拿着馒头,起身,转身,静静离去。

他慢慢地走在街上,酒楼人来人往,很热闹。楼下路边,坐着个癞头女人,伸手舀桶里的泔水,喂给孩子吃。女人的五根手指都断了,只有坑坑洼洼的手掌。

“吃啊,风家没了,殷盛两家放饭。人家吃剩下的,咱们一辈子都吃不上。”女人喜气洋洋地说。

“吃啊。”

孩子大口大口,吃得相当满足。

风潋光站在二人身前,一直不走,女人警惕地盯着他,搂紧孩子,又把泔水桶拉到身后。

风潋光走上前,女人就往后缩。

风潋光放下馒头,说:“趁热吃”。

女人没伸手拿,依旧缩着脑袋,抱紧孩子。

风潋光说:“我不是人牙子。”

女人勉强抬起头,看着风潋光,衣裳比自己的都要破烂,可是,仔细看,容貌却不差。

女人微微松了松身体,孩子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眼馋地望着泔水桶。

风潋光问:“为什么不去慈济堂?慈济堂就在城外,若是去了那里,夜里,孩子也有个地方睡安生觉。”

女人说:“风家没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如今,城里头乱得很。我不识路,出了城,都是小路,要是被人敲闷棍,我和孩儿都得当人家的口粮。”

风潋光说:“我送你们出去。”

女人依旧不动。

银光一闪,燕山侯寒光莹莹。

女人立刻把孩子捂在怀里,她的胆儿都要吓破了。

风潋光连忙说:“我有剑,你不必怕闷棍。”

女人呆呆地望着他,都有剑了,还当什么叫花子啊?

……

路边上,女人年不过三十,头发花白,落完了一大半,瘦削的脸,浑浊的眼,黑黄的肉,麻条乱七八糟栓住孩子,捆在背上。

孩子今日真乖,连一声也不哭。

女人顾不得看孩子熟睡的脸蛋,只管拱着脊梁,老牛撞山一样往前冲。

一只手从黑黑的矮丛中伸出来,一半骨半肉的指尖上,蠕动着洁白的蛆。

女人一看则骇,连忙走远了,冰凉的手拍在孩子冰冷的背上,哄着孩子,也哄着自己:“乖儿莫怕,乖儿莫怕。”

孩子没有回应,仍然香甜地睡着。

余光中,她看见另一个女人斜斜地趴在地上,襁褓中微微张开一张小嘴,像是吃奶的样子。

女人心想,等到天黑了,这俩人不知被谁拾回去炖肉吃。

女人走得慢了,拍孩子的劲儿大了点:“乖儿莫怕,乖儿莫怕。”

慈济堂就要到了。

她笑了笑,忽然慢慢停下了手。

……

风潋光走癞头女人身前,没有回过头,只是听着她畏畏缩缩的脚步,便能想出她犹疑不定的模样,问:“以前没出过城吗?”

女人抱紧了孩子,只答:“城外乱得很。”

风潋光露出剑刃,光掩日月:“你只管跟着我就是。”

女人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孩子。

风潋光看着剑光中的这一幕。

他说:“我家里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很乖。”

容儿是个乖孩子。

女人眼睛忽然一亮。

风潋光说:“是我的侄儿。”

“若是孩子夜惊,该抱着哄,还是放在榻上哄?”风潋光忽然问。

女人一惊,又一愣。

眼前的男人剑上淌的不该是血,而是奶。

女人没那么紧张了,说:“我家的孩子从不夜惊。”

风潋光:“……”

容儿不是个乖孩子。

女人望着风潋光,比石头还坚硬的利剑,比月光还要柔和的背影。

她的心慢慢放松了,开始唠家常:“以前男人在,偶尔跟着他出来过一两回,都是白天出来的,夜里他也不敢走,怕被敲闷棍。”

“我男人在河上拉船,给风家搬白沙子。有天晚上一直没回来,第二天晌午了,他还是没回来,我去找,船帮的头儿说他淹死了,打发我七贯钱,让我安分回家,别给风家惹事。”

“四贯钱让赌场的讨了生前的债,一贯钱供了小叔添置油灯读书,一贯钱给了姑婆买米油,剩下一贯钱得养活四张吃吃喝喝的嘴巴。”

“我只能拖着三个孩子上街讨口,最大的被麻袋套走了,不知被谁煮了吃。最小的饿得咬我的肉,我流了好多的血。我恨啊!我恨为什么不多流些血供他喝!我恨为什么不能把骨头喂给他吃!他饿死的时候,睁着眼睛,小眼珠子绿油油的。”

女人忽然抱紧怀中的孩子:“还剩这个不大不小的——我的命啊——”

她的声儿像断掉的线。

“慈济堂很安全,你和孩子都能好好活着。”风潋光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母子俩,定声道。

他们继续走着,并肩而行。

癞头女人看到丛中的女人和孩子,都生了蛆,她连忙别过头。

继续走,一个死去的女人坐在路边,抱着孩子。

风潋光停下脚步,朝女人走去,站在她们身前。

风潋光说:“把孩子埋了吧。”

死去的女人忽然活过来,把孩子往怀里按,瞪着风潋光。

癞头女人大惊,轻轻叫出声。

风潋光说:“前面就是慈济堂,再过一个时辰,就布粥施米了。多吃一个馒头,就当是替孩子吃了,孩子在地下也不会饿的。”

女人愤怒的眼睛变软了,泪水流淌在脏兮兮的脸上。

……

慈济堂前,风潋光看着两个女人走进去。他没走,还是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东西找到了,”陈管家奉上檀盒,喜极,欲泣,直声道,“天不亡我风家!”

风潋光接过,打开,取出唯一的一粒,金色的,闪闪发亮,只是那么小:“有这么厉害吗?”

“天下所有的雪金砂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这一粒?”

他笑着问,吞下去。

陈管家大惊:“老爷,万万不可——”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可呢?”风潋光扔掉盒子,向前走,不回头。

风潋光边走边说:“看来,殷盛二家的人,纵使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半粒雪金砂。”

他又问:“风家的死士,都逃出来了?”

陈管家答:“没了三个,已经在城外葬了,没立碑。”

风潋光走远了。

“老陈,告诉剩下的人,我会让殷盛二家所有人,为他们陪葬。”

……

冰才刚化开,河水已经开始流了,一众女子坐在河边挥棒,用力锤衣。

她也一样,一下,又一下,水花溅到了身前的绣金黑靴上。

她一愣,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二少爷?”

风潋光笑了笑:“这银镯子好看,衬你。”

小柳一身白襦蓝裙,干干净净,不像其他浣衣女那样皱巴,不过有些褪色,没注意,裙摆泡了一会儿河水,颜色更深了。为了干活,她木簪别发,青巾包头,两只袖子都挽上,露出大半胳膊,这样一来,动作方便、松快,她浑身热乎乎的,鼻头上冒细细密密的小汗珠。

她低头看一眼,胳膊肘处卡了个细细的银镯子。

小柳抬头看着风潋光,笑笑:“自己攒钱买的,攒了两三年。”

风潋光望着她,小柳和其他浣衣女一样,脑袋后挽着紧实圆乎的发髻,木簪一横。

不同的是,小柳别了一朵雪白的茉莉,风一吹,瓣儿嫩生生、颤巍巍的,莹莹而动,柔洁且韧,不曾断一瓣。

风潋光轻声问:“有人家了?”

小柳笑着:“我和姊妹们不嫁人,以后也不嫁。”

风潋光惊奇地看着她,长长地吁一声:“哦……”

他顺着看,看到了她手上厚厚的一层茧。

小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二少爷,我都忘了该怎么弹琵琶。”

她的笑和阳光一样明媚灿烂。

今日阳光真好,风潋光也笑:“这是好事,都忘了吧。”

不一会儿,风吹过,水中荡漾涟漪,隐约倒映着两个人坐在河边石头上,看不清人脸。

小柳絮絮叨叨地说着许多后院的小事,青姐永远是给所有人拿主意的那个,小万姐总爱笑嘻嘻地闯祸,可她一点不都怕,杜公子写诗,小万姐就把他的笔抢了说酸诗值几文钱,老娘都买了!杜公子高傲地说这是怀才不遇、千古流芳、千金不卖。邱哥说自己生不逢时,本该去做大将军的,于是和杜公子酒逢知己千杯少。还有一带而过的二少爷,是他们生存唯一的土壤,是笼罩在后院不散的乌云。

风潋光静静地听着,盯着水面,发呆,不说话。

小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惠文少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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