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潋光一愣,眼圈立刻红了,鼻子一酸,哽咽着说:“我也想他。”
一时间,两个人面面相觑,抱头痛哭。
风潋光替小柳擦去鼻涕泡,哭着说:“你别哭了。”
小柳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流浪狗从河边经过,看到哇哇哭的两个人,一愣,哒哒哒跑远了。
小柳忽然想起什么,就着布衣,擦擦手上的水,摸出一把银子,递给风潋光:“二少爷,就当是我的赎身钱。”
风潋光看着,取出其中一枚银子,举给小柳看:“我收到了。”
“小柳姑娘,叫我临平吧。”
他站了会儿,转身准备走。
小柳问:“临平,你去哪里?”
风潋光抱剑,拂袖,不曾转身,只抬首,沉声说:“一雪前耻,东山再起。”
小柳捧着银子,望着风潋光的背影,喃喃道:“临平,珍重。”
小柳收好银子,转身坐在石头上,发了一会儿呆,捡起棒槌,一锤,又一锤,溅起水珠的晶莹,锤出生活的明日。
残阳如血殷殷,长路孤道茫茫,剑影绝处,风家故魂。
这一切,小柳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茉莉花在风中颤动,乌黑中一抹鲜明的白亮。
……
一滴血从燕山侯剑锋上落下,像泪从脸上落下,流啊流,孤独地流,流进鸿胪厅,一直流了五年。
风潋光把两颗脑袋踹进鸿胪厅,大步流星,踏脚闯进,只扬声问:“殷家,盛家,谁来与燕山侯一战?”
静悄悄的,没有一具尸体敢说话。
风潋光提剑,望着堂内,余光中,他忽见剑光中倒映一双碧眸。
“有朝一日,剑动四方,天下尽知燕山侯。”
……
今夕何夕,不知江湖之中,君曾闻,风潋光灭门二家,燕山侯鼎鼎杀名。
他怅然若失,低头看,剑身光中,只有自己的黑眼珠。
就这样,他静静地看着。
一朝云定风平后,天下尽知燕山侯。
风潋光眨眨眼睛,看了很久,呆呆的。半晌,他慢慢放下剑。
风潋光缓缓走上去,一瘸一拐,坐在主位。银光皆不见,他收起剑,高坐堂上,端方有仪。
血烧明堂,烧到五年前的夜晚,风家三百七十二口人,风潋光死了三百七十二次。
他忽然听到有人喊他。
“二少爷,今日不醉不归!”
他低头看,案上有几颗头,当酒杯,勉强能用。
“老爷,两家的残党都抓住了,都活着,您看——如何处置?”
风潋光才回神,想了想,慢慢说:“带到市街去,那里人多。”
……
般若山中,神君道场。
“仙君到此,有何要事?”
“近日以来,东南巽宫,魔气大增,恐有不祥临世。小仙观此魔气,才知有凡人暗修邪术,坠入魔道。凡间诸事,神明不涉,但若有人逾界,小仙不得不管。如今看来,此前魔气隐微之时,小仙未曾发现,今日酿成大祸,魔气之盛,小仙有心无力,还望神君下界降魔。”
“多日闭关不出,一出关,就遇上此事。本君当真是孤陋寡闻,不知世上还有凡人,竟然如此猖狂,还惊动了我般若山的仙君?”水仙澜尽情蔑笑,“本君倒要看看,这魔头究竟有什么天大的本事!”
不过——
东南巽宫?那是神御府的方位。
“神君有何难处?”对方见水仙澜迟迟不肯动身。
“……本君且下界走一遭。”水仙澜只说,东南巽宫也不只有神御府。
大概吧。
“多谢神君!小仙力微,只能为神君奉剑,威慑魔头。”
水仙澜一愣:“……不必了。”
“神君法力无边,不出碧屠剑神威,轻而易举便可降服魔头,是小仙多虑了,哈哈。”
……
“死瘸子!你杀我族人,你该下九层地狱!你风家该断子绝孙——”
银光一闪,那人的舌头掉在地上,一条黑狗冲上来,欢欢喜喜开饭了。
“好孩儿。”风潋光闲庭信步,慢慢走上来,微笑着摸摸狗头,狗更欢喜了,舔舔他的手。
一瞬间,风潋光手上沾满了血。
又有人喊:“姓风的!你不过是吞了雪金砂,才功力大增。哼!歪门邪道而已。你早堕魔道,就等着遭雷劈吧!”
风潋光笑笑,问狗:“饱了吗?再吃点。”
他松开手,狗冲了出去。
他怜爱地望着,慈母劝饭:“多吃点,别饿着。”
风潋光站在原地,笑意盈盈,观赏着春日美丽的风景,他的心情相当好。
“打雷了!要下雨了,还看什么杀人啊,赶快回家。”
四周的人一皆散去。
风潋光望着天空,望了很久。
五年来,他第一次听到雷声。
“老爷,要不……回去吧?”陈管家给风潋光撑起伞,试探着问。
风潋光没动一步,燕山侯已出剑锋,剑指苍天,他厉声道:“神挡杀神。今日倒要看看,何方神明,敢降本君?”
黑狗对着天上,汪汪直叫。
西北乾宫,绿虹掩日,碧霞覆天,霹雳轰然一声,天门洞开,忽见神风啸地,万物则为燔,熔金流彩,青火四施,天光普舒。神幡接凤辇,引八龙,凤翼燃往生火,龙鳞张轮回剑,雪帷飞,云幕折,不见法相出,帐中莲花怒。般若山中,万年雪落莲花开,两般洁白腾瑞云,日月沐光净魂,座下长听赎罪。碧屠剑下听威名,今日又见降魔来。
风家一众人皆立刻下跪。
黑狗哒哒哒躲在风潋光身后,夹起尾巴,从不肯探出脑袋。
风潋光站在原地,抓紧了剑,誓死一战,横眉怒目,盯着天上来人。忽然,他手中剑一松,黑色的瞳孔慢慢放大了,倒映着越来越清晰的碧眸。
“老爷,快避避,千万别让血气冲撞了神君。”陈管家跪在地上,埋着头,轻轻拉拉风潋光的衣摆,小声说。
风潋光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管家仍然跪着,伏身在地,余光瞥见神袍走动,与家主玄袍越来越近。
完了,风家今日又得元气大伤。陈管家心如死灰。
四周静静的,没有刀剑声,没有说话声,只有风吹过。
多久了?陈管家只觉跪得腰酸背痛,忍不住,微微偏头,眼睛往上飞快一瞟。
人呢?
没人!
他猛地抬头。
终于,陈管家缓缓站起身,望着老爷。
呀!是完整无缺的老爷。
陈管家真高兴。
老爷神情呆滞,手中的血被擦干净了,掌心多了颗绿珠子,碧幽幽的。
陈管家忙问:“老爷,发生了何事?”
很久之后,风潋光哑声说:“神君赠我碧屠珠,从此,灵台长净,身不堕魔。”
“竟是如此?真是天助风家!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普天之下,谁再敢与我风家为敌!”陈管家大喜过望,对着众人说,又回头望风潋光,一愣,恍然大悟,“哎呀,老爷高兴得都缩地上哭了。”
听罢,陈管家高兴,大家也很高兴。
……
“魔气已然全无,小仙恭贺神君降魔大胜归来——神君这是怎么了?”对方大惊失色,“莫非是那魔头所伤?看来,果真是一场惊天恶战。”
“凡人堕魔,竟真有这本事……”
“——哎呀,神君的碧屠剑呢?”
“神君,神君,你怎么不理理小仙?”
“哎,神君,您去哪儿啊?”
北风愈发紧,所有的声儿被吹散了,殿前覆雪,道场皆白,神光绝影,无人应答。
……
“老爷,下雨了,赶紧回屋吧,免得着凉。”陈管家给风潋光撑伞。
风潋光望着天空,问:“可曾劈雷?”
陈管家如实禀告:“老爷,没有。”
风潋光接过伞,说:“雨太大,把伞给我,我站在屋檐下,不必担心。老陈,你先回去吧。”
“我等打雷。”风潋光就这样站着,望着,等着。
一夜里,屋外倾盆大雨。长空之中,从来没有一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