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健,你在何处?
古襄国都,长街灯海,人潮翻涌,淹没风连容的身影。
不在?
风连容东张西望。
长健——
长健——
长健——
不在。
人海忽然静止,齐齐望向天空。他们的脑袋就像要飘到天上去似的。
“灯笼?”
笼纱红光璀璨,满城火树银花。
风连容眨一眨眼,再看。
笼中人头睁眼,城里流血人家。
辨不清,古襄国与神御府,上元节与中元节。
“别看了!你们的脑袋要飞走了!都别看了!”
风连容已经惊得一身冷汗,鸳鸯双股剑未出鞘,抖个不停。
不能抖。
风连容望着自己的手,他控制不住。
灯火犹盛,恍如白昼,他只能往后退。
灯火朝他逼来,火势如剑,炽烈却有森森之感。
他再退,至河边,已是退无可退。
今日,我的脑袋也会飞走了吗?
若是如此,爹,娘,我能在空中见到你们吗?
“秀难,别退。”
银光一瞬,万家灯火已然护风连容身前。人头不见,灯火依然。
风连容大惊,望向徐忘川,怔怔的。
只见徐忘川镇静自若,只听他道:“我在,何惧?”
“师兄……”风连容看着他,这是师兄?
我的脑袋不会飞走了。他站得离徐忘川近了些。
“师兄,我……”风连容欲言又止,“二叔说,我娘、我风家三百七十二口人,都死在灯笼里头。小时候,我常梦见他们的头在天上飘。天黑漆漆的,他们的脑袋也黑漆漆的。”
“爹和娘长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就照镜子。二叔说,我笑了,就是娘,我瘪嘴,就是爹。”
风连容抓皱徐忘川的白袍:“师兄,我不要看见他们的脑袋。我害怕。”
“秀难,我在。别怕。”
风连容站得更近了:“师兄,你别走。”
他忽然感觉,手中的徐忘川好像要飞走了。
“师兄——”风连容拼命抓,可是抓不住徐忘川的声音。
幻觉吗?果然是问悔境。
河中灯火流转,长街人来人往,风连容站在原地,久久不离,怅然若失。
他忽然看见,河中的倒影没有脑袋。
我的脑袋也飞走了吗?
风连容摸摸脖子,原来还在啊。
天空一声惊雷。
风连容猛抬头,见震雷烨烨,赤色延天,天如血崩。
他凝神聚气,真气如奔马,冲天而上。掐诀召剑,金剑无畏,雷击铮铮,昔年曾引天雷,今日亦挡天雷。
风连容忽然想起襄国灭国的传说——
天雷焚国?
他看着国都满城百姓,想起襄国泱泱万民。
一旦焚国,他们必定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如此残暴之事……究竟谁引的天雷?
风连容立即施占候之术,凭空踏风,飞至东南高楼,楼上风中独立。他远远望去,天高月阔处,千里开平地。
风折罗袍,月照红袖,风连容掐紫微诀,闭目调息,静心凝神,一炷香灭则开目,俯察东方,观风望气。
雷电风雨,日月吉凶,察天象,观阴阳,知本末,明因果,观澜而索源。见龙马气,忽变凤鸾飞,蔚然天子之象。
天子?
风连容望去,心想,不对。
中央皇极,阳数之至,日月昭昭,合其光明。此人却未至九五尊位,若非为天子,应为太子。毕竟储君之位,称帝一步之遥。
风连容掐指一算,果然!
天雷所出,东方震宫,殿设清供,太子长居。
此等霹雳,凡人力不能及,恐怕也只有——
太子引天雷?
我曾听二叔闲讲几句,襄国因天雷所焚之事。
莫非,他要焚国?
这位太子殿下,残暴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师兄的幻境,勾连往事,与太子焚国有何关联?
“看!是太子殿下的仪辇!”
风连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果然朱轮皂盖,黄缎金鸾。
不过,千年前的死人而已,恐怕骨头都烂成灰了。
小爷既然找不到师兄,幻境之中,无死无伤,又是闲来无事,不如会会你这个老骨头。
风连容抓紧木牌,就像抓住了徐忘川的手。
“师兄,我要去会会他,你可看好了。”
他望空中灯火烧天。
呵,灯笼?师兄在,小爷就再也不怕了。
这是师兄的幻境,也不知师兄现在身处何处。
风连容皱眉。
哎!小爷不妨一占?
风连容灵机一动,眉开眼笑。
苍气如尘扬,其下有勇士。青白焕光,其下有贤客。赤火飞旗,虎伏白虹,其下有猛将——百相将军?
风连容看仔细了,竟然是那夜哀姑庙遇着的那位。
哈呀,天公真作巧,世间好轮回。
可是,这是师兄的问悔境,和百相将军有何干系?
风连容大为不解,继续看。
紫气漫溢出天地,形似华盖,其下有太子。
哦,太子。
形似白鹤展翅,光似素练含莹,玉泽泛泛,其下有——
师兄?
师兄!
风连容喜不自胜,恨不得立刻飞到辇仪旁,只觉天地之间,路太遥遥。
是那太子,却无师兄。
莫非算错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在兰台山房睡大觉,多听兰台君讲几句观风望气,说不定早就找到师兄了。
风连容不笑了,鸳鸯双股剑欲出其锋。
这太子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打量着。
辇轿的香囊看着倒是比小爷的罗袍贵。哼,太子嘛,果然气派。
只是,看不清脸。风连容略感遗憾,他不想留遗憾,还是在幻境中遗憾长存。
于是,他挤在人堆里去瞧太子,腰间的小木牌一晃一晃。
晃着了轿中人的眼睛。
偷木虎符的盗贼?真是大胆。既然偷着了,不藏好了,何苦在本宫眼前招摇?
是炫耀吗?
既然如此,不妨一看。
百姓分列,将军开道,独留风连容一人在中央,呆呆的。
风连容见势不利,立出鸳鸯双股剑,直指辇仪。
“本宫请少侠殿中一叙。”清声朗朗,有俊逸之气。
风连容一愣,缓缓收剑。
不多时,他已站在宫门前。
请小爷?不知这太子耍什么花招呢。
尽管都使出来,小爷不怕!
风连容大步直入清静殿,见侍卫剑出,忽止步。
“卸剑?不是请小爷来的吗?不卸什么卸!”风连容站在殿门前大喊大叫,“不卸!”
侍卫一愣,面面相觑,左右为难。
“无妨。”
“请少侠入殿。”
听得见他的声音,却依旧看不见他的人。
不过几句话,风连容已经能确定,这该是个清俊的人。
或许是个熟人。
哼,焚国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身边怎么会有这样的熟人。
不会的。
风连容夺剑而入,昂首阔步,目不斜视,余光却处处打量清静殿。
不愧是太子东宫,虽是千年之前,却比我风家鸿胪厅更贵气。他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