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静殿里头已是这般贵气,不知座上人更是何等派头?
重幔垂红,掌灯宫人皆遣散,殿中唯桌案一张,明灯一盏,无一余物,清简如此。
“小爷还道是什么少年储君,原来是个白头太子。”风连容透过纱帘,看到太子的身影,便高声喧哗,殿中回荡着他的声音。
侍卫剑出,风连容不得再踏一步。
他指着对方鼻子骂,怒道:“老头,你残暴无良,真是该亡国了。小爷大发慈悲,替你的襄国挡下天雷,给你收拾烂摊子,你不道句谢,也就算了。小爷大度,不和你计较。可是,剑都架在小爷脖子上,今日,不落你老人头,小爷就不姓风!”
帘中人影绰约:“少侠挡下了本宫的雷?”
风连容抱剑,冷声反问:“如何?”
仍是看不清人面:“少侠好本事。”
“你身为太子,不顾及江山社稷,竟想焚国!小爷看你的子民当真可怜,出手相助罢了。”
帘中笑声朗朗。
笑什么?这太子真怪,骂他,他也不气不怒,反而笑意可亲 。风连容纳闷得很。
风连容出剑挑帘,然锋未相及。
御帘忽开,一窥真容。帘下无人,唯有清风。
“人呢?”
明明原本就在帘中的。
风连容剑在手中,却无处可杀,他骂战道:“你若真有本事,只管与小爷斗上一番。小爷若是输了,任你劈三道天雷。”
风连容又转笑:“若是你输了,小爷看你这屋子宽敞,你出去,让小爷住上三天,如何?”
“少侠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背后传人声,风连容立刻转身。
鸳鸯双股剑忽然落地,大殿荡响,如听空山玉裂。
“师兄。”
森森刀戟已然团团围住风连容,银光剑影,密不透风。鸳鸯双股剑落地已久,进则失兵,血肉空敌白刃,退则无路,身后剑棘深渊。
风连容两手徒空空,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人绕过剑丛刀林,回主位端坐,笑望着他。
风连容透过银缝白隙,深深地望着对方,目不转睛。
若太子真是师兄,那焚国一定是被冤枉的!
谁传的谣言?我杀了他!
“木虎符,你从何处得的?”太子未有惧色,声如平常。他低下头,没看风连容,继续认真习字。
“我——”风连容一时语塞。
木虎符?
这不就是个小木牌嘛?风连容左看右看,哪里有虎符的样子?
太子置笔,盯着风连容:“你可知,偷盗兵符,乃杀头之罪。”
“还给本宫。”
风连容吃惊地看着他。
还?不杀了?
刚才谁大义凛然嚷嚷杀头之罪来着?
侍卫见风连容发呆不言,久不交出木虎符,于是欲动手。
“小爷的聘礼也是你能夺的!”幻境胡言乱语,也无所谓。风连容想。
于是,他更嚣张了,立召剑,鸳鸯双股剑劈刀而入,势如破竹,飞回他的双手中。
太子哑然失笑:“如此看来,少侠不止想做大将军,还想做太子妃。”
太子未有示意,侍卫皆不敢动。
风连容也笑,收剑,携剑抱臂,越过刀剑丛丛,径直上前。
太子仍未示意,侍卫只得纵容风连容肆意犯上。
他站在桌案前,俯盯太子:“老殿下,我敢做,你敢娶吗?”
师兄,你们家的媳妇还得管前朝沙场的事啊。
小爷没空。
太子妃?还是另请高明吧。
“无礼!”侍卫怒道。
太子面不改色,仰首看风连容,静静打量他。
眼神交汇,风连容偏头躲开,又觉得失了气势,连忙重新和太子对视。
太子笑意盈盈,游刃有余,风连容狼狈不堪,一败涂地。
风连容只好说:“干嘛?”
太子忽然问:“少侠乱本宫辇仪,是为了告诉本宫,少侠有本事做大将军,也有本事做太子妃?”
左一句本宫,又一句本宫,这还是我小山沟里的观正师兄吗?
“不过,这木虎符嘛——只有一半。少侠想做大将军,还是太子妃?”
“若是大将军,恐怕公仪将军的非乐剑不乐意。”
“只好委屈少侠,做本宫的太子妃。少侠愿意?”
风连容看着太子,站在原地,眨眨眼睛,不发一言。
师兄,你以前挺闷骚啊。在淮山的时候,小爷当真没看出来。啧啧。
还观正呢,我看啊,没半点正形。
太子疑惑:“笑什么?”
风连容收笑:“我要是嫁给太子殿下,会不会连着我一块烧了?”
太子脸色微变。
果然。
师兄,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我都知道你的心思。
师弟够懂你吧。
太子抬手,侍卫见状,纷纷收兵退下。
殿中只剩两人,重幔静垂,灯火依旧。
“焚国是为了救国。”
风连容真没明白:“杀人还能是救人?”
“若山匪劫你亲众,你会杀他们吗?”
自然杀!
风连容无话可说。
太子沉声道:“枯木无救,遣民离国,唯此良策。”
“什么枯木?”风连容更懵了。
太子未言。
“为什么不杀我?我闯入东宫,挑衅殿下,如此无礼,当千刀万剐,才能解殿下心头之恨。”风连容一直很疑惑。
太子笑笑:“本宫无恨,何伤少侠性命。”
“再者,少侠武艺高强,胆识过人,本宫当真佩服。”
佩服?
师兄,你夸我了!
风连容的眼睛亮晶晶。
因为,这是你的幻境吗?就算不记得我,师兄也知道,舍不得杀风秀难。
秀难,惭愧。
“我帮你。”风连容忽然说。
“好。”太子说。
风连容没有说理由。他是徐忘川,不需要理由,风连容就会帮他。
太子也没有说理由。他是想起了吗?眼前人是风秀难,不需要理由,他就相信风秀难。
“师——殿下为何白发?”风连容一直看着他的白发。
太子道:“少侠不是问枯木之事吗?白发枯木,自是一体。你去一处地方,你自然知晓。”
风连容忽然问:“你为何信我?”
莫非,没有想起来?
风连容心中失落。
或许,是我认错人了?
这年轻俊俏的怪老头不过和师兄长得颇为相似而已,容貌相似,身形相似,仪态相似,语气相似……
他不是师兄?
风连容没法骗自己。
就算不是,也和师兄有着极密切的关系。
和师兄有关,那就不能放过他。
太子笑了笑,却道:“少侠游走四方,行侠仗义,本宫好生羡慕。”
羡慕?风连容疑惑地看着他。
“本宫虽为皇室,食民之禄,庸碌一世,终不可得。”
“若能历遍天下,解民忧,除民困,此番作为,乃真抱负。”
风连容凝神痴望他,喃喃道:“我见识少,不爱出门。我师兄才是真侠士,高山名川,无处不留足,最后,他留在了淮山。”
太子眼睛一亮:“淮山?”
风连容自豪地说:“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小爷在淮山的小林子里,喝过最好的不问仙,在兰台山房睡得最舒服,在大罗天笑得最开心,在小虚山——
师兄,你的剑比我的快,所以——
我在小虚山耍过天下第二快的剑。
风连容很骄傲。
他看着太子。
师兄,下辈子,你再遇上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别割我头发了。我不想生你的气,哪怕一次。
太子怅然若失:“若本宫能看一眼呢?”
“只是,本宫难出此地,若要出去,还须少侠相助。”
太子委屈地望着他。
风连容心口发酸,连忙说:“自然相助!”
太子微微一笑。
小少侠当真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