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雪高兴地跑到外面,让守在院落的护卫去禀告颜渊,告诉他季容已经醒来的消息。
清雪再次回到寝室,发现季容竟然挣开披在身上的被褥,探到矮桌前打碎了那碗药。
瓷碗掉在地上没有碎,可碗里的汤药都撒干净了。
“您怎么了,”季容将药丸推落后自己也摇摇欲坠,清雪眼疾手快扶住他,重新把被褥披在男人身上,昏迷的这段时间季容又瘦了,肩膀处哪怕隔着衣服都能看到骨骼,瘦到人看了心惊:“您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成,别自己动。”
“我不喝药。”季容说。
“喝药喝得孩子都没了,”季容摇头,再度重复:“我不喝。”
这句话一说出口,心里强忍的悲痛再难压制,季容弯腰趴在撑起的膝盖上,埋头无声流泪,清雪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看到他起起伏伏的薄背。
“这是用来坐胎的药,是新来的大夫给开的,不是那个死老头。”清雪说:“您一定要喝,不喝身体没法痊愈。”
“我不喝。”季容坚持道:“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清雪,你不听我话吗?”
季容注意到清雪站在原地迟迟不走,开口逼她:“求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人。”
昏迷前颜渊曾说不让他这样狼狈地下去找孩子,说会吓到孩子,会让孩子在阴曹地府没面子。
寝室里除他以外的其他活人都走了,季容扔掉披在身上的棉褥,一身单衣挣扎着下榻,走到衣柜前挑衣服,他现在虚弱到没法长久站立,衣服挑了片刻不到就觉晕眩,只能瘫在衣柜里,即使这样也不放弃翻找。
颜渊给他买了很多衣服,柜子里一直在添新衣,各种时兴的款式和颜色都有。没人在旁边举灯照明,衣柜深处黑得像无底洞,季容越翻越无力,衣柜在他眼里变得越来越大,大到能把他吞没。
翻了许久,季容强撑起精神拉出一件亮色宽袖的衣袍,将那身合眼的衣服从黝黑木柜里拉出来。
小孩子都喜欢鲜艳的,季容在心里默默地想。
独自将这身衣服穿上费了很大力气,但季容一想到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会喜欢,就觉得这一切折腾都值了。
捯饬完衣服,季容又开始梳头发,他拿不起梳子,只能用自己的十根手指把打结的发丝草草劈开,他干这一切的动作都极重,没有丝毫怜惜自己的心思,头发在这过程里被他扯下好多缕。
季容几乎是在地下爬爬到的梳妆台,明明周身都是凉的,凉得需要咬紧牙关才能克制些,身上却有源源不断的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这些汗水有多少该是他的泪水,又有多少该是他孩子的泪?
“宝宝,”季容呐呐自语,坐在梳妆台望向铜镜中自己的脸,那张可怖又可悲的脸,他尽力扯出笑容,眼角和鼻尖还留有抹不开的红晕:“你见到娘亲不要害怕,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娘亲,我不会害你。”季容说:“虽然这一切都是娘亲的错,娘亲让宝宝受罪了,但宝宝不要怕,你不要怕。”
季容将一根簪子的尖口处对准自己,用一只手把簪子压在桌子边缘处固定好,固定好后,用另一只手的手腕朝尖刺处压,刺啦,一道皮肉被划开的声音痛快至极,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季容用簪子划开了自己手腕处的血管。
“我马上去那边陪你,漂漂亮亮的去。”
季容做完这些,身体再也无法强撑,划拉一声倒在地上,血液通过手腕处的伤口飞速流淌,不过几瞬就染红了周身地板,把木头的棕褐色染成了艳红。
临死前,季容看向那只正在喷血的手腕,上面还有守卫侮辱自己时留下的擦痕,那处伤口是颜渊给自己上的药,他当时还因为颜渊的误解和忽视生气,现在看来自己真是不知好歹。
“颜渊我听你的,我不会让孩子嫌弃我,我有……有努力弄得体面。”季容这些话不知道向谁说的:“我尽力了。”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连痛快地去死都做不到,手上的力气不足以支撑他把金簪插进脖子,这大概也是万般报应下的一种,连死都不得利落。
“季容!”在鲜血即将流尽的最后一刻,季容听到熟悉的男音。
颜渊得知季容清醒后赶过来,一推门看到这一幕差点也随孩子去了,他跑到季容身边将人从血水里捞出来,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盖在手腕的那处裂口上,死死按下:“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休想死。”
他就不该为了哄季容顺着对方的话说,颜渊想,自己的好言好语换来了什么?季容要抛下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