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冤无仇?”老者狂笑出声,笑容何其放肆,刺得季容未愈合的伤口像被浸了盐水一样疼,他为孩子的死痛不欲生,为什么凶手能笑得那么肆意,季容想不明白,他满心只有那滩未化形的鲜血,想不了其他。
“闭嘴……”若非颜渊拦下,季容怕是爬过去用烛台插进老者的咽喉让他安静,他现在是一株待谢的枯荷,稍微一点风雪就能将他淹没:“我让你闭嘴……”
季容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哑了,他伸手捂着胸口,瘦弱的身子一上一下地抖动:“咳,咳咳咳——”
颜渊能感受到怀里人的颠簸,可此时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多做多错,只能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老者高声道:“这种话姓季的侩子手还有脸问,好一个无冤无仇,你轻飘飘一句话,颜将军和那些阵亡的将士,受到波连的攸国百姓他们!他们都白死了。”
“季容,你亲侄子在攸国为非作歹肆意屠杀,你享受的一切都沾着攸国人的森森白骨,多少孩子因为你们丧命,你又有什么资格生下自己的孩子,又凭什么好好地活着!”
“你的孩子该死,你也该死!”
“把他拖下去!”颜渊捂住季容的耳朵,手心里全是泪水汗水,季容刚流产又被老人刺激,被说自己的孩子不配活,整个人难以控制地抽搐,呼吸艰难,躺在男人怀里不住地干呕发颤。
“季容!那孩子最大的孽就是托生到你肚子里!你要怨就怨你的侄子,怨你们乌国万万岁的皇帝!”
“哈哈哈哈,它死的好!死的好!”
老者的声音愈渐远去,留下的回声依旧在寝室内回荡,季容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浮现出那滩血水,一闭上眼就想起老人狰狞的脸,那些因战争而死的亡魂要锁他孩子的命。
“呕——”
季容吐了,清水哗啦啦呕了一地,垂身只剩下一具骨架,皮肉贴在骨头上勉强维持这一副皮囊。
未流尽的几滴泪也跟着呕吐物一齐砸在地板上,额前青丝凌乱,季容曾问过颜渊自己头上可有白发,经此一遭白发怕是会难以遏制地疯长。
“我该死,是我害了孩子,是我。”季容被颜渊扶起来,声音破碎又飘渺:“我对不起它,更对不起你,对不起这里的所有人。”
“颜渊,季容想求你,”季容用那双早就废掉的手薅住颜渊,哭得水光潋滟的脸靠在那人的衣服上,最后一次,他想再倚靠一下这个搂抱自己的男人:“求你给我个痛快,让我去陪孩子,求你,”
“休想,”颜渊怎能可能应允,哪怕是求死,季容也休想得偿所愿。
颜渊对季容说:“夫人以为孩子会想见你吗。”
“如果想让孩子安息,你就得好好活着和它阴阳两隔才好。”颜渊一点点说,怕他听不懂:“你用现在的样子去见它,孩子会被吓到的。”
“不会的,”季容冷静了些,摇头否认:“宝宝不会嫌弃娘亲的。”
“会的,”颜渊告诉他:“宝宝不喜欢哭得满脸都是泪痕的娘亲,到了阴间会让它被别人看不起,所以擦擦脸,我们不哭了。”
季容被他说懵,靠在颜渊怀里一动不动,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乖顺地让男人给自己擦眼泪,擦掉留在唇边的呕吐物。
“宝宝喜欢什么样子的我。”季容现在呆呆的,说出来的话也好可笑。
但颜渊为了不让他再动干戈,哄道:“喜欢漂漂亮亮的你,喜欢满脸笑意的你,喜欢温柔小意的你。”
颜渊说:“喜欢你站在阳光下,轻拂碎发的时候,喜欢你坐在桌案前,轻轻念读的时候。”
“殊从,”哄着哄着,颜渊理所当然地叫出那个名字,季容被他抱在怀里捂得热热的,因为脱力而产生的困倦,带来了短暂又晕漾的宁静。他们都恍惚了,纱帐外那扇投进光的窗子叫人分不清今夕和夕,同样是日光,哪年哪月还重要吗。
颜渊在季容睡着后,低头轻言:“刚才是骗你的,你的一切宝宝都喜欢。”
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季容再次醒来是在两天后,这两天里颜渊喂药又喂水,给他灌维持生命的米汤。季容数次眉间轻蹙眼皮微颤,大家都以为这是清醒前的征兆,谁曾想他只是陷进了梦魇,依旧昏迷不醒。
季容在第二天黄昏睁眼,他清醒时清雪正端着汤药想给他喂进去。
“拿开,”季容开口说话,因为长时间昏迷,他的声音沙哑。
清雪惊喜地放下药碗,伸手将季容扶起来,在后面堆起靠背让他坐在床上:“您终于醒了,太好了!奴婢这就派人告诉将军。”
“您在这等一下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