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季容陡然提高音量:“你觉得打仗是好事?”
“您,”季容和公孙弦郁说话从来都是温言温语,男人在她心里一直是端庄优雅的,好似这个人永远都不会厉声疾色,所以季容如今对她不加掩饰的不满,让公孙弦郁无所适从:“您吓到我了。”
医官自傍晚折返椒房殿,皇后躺在床上腹痛不止,起身艰难,一见到他便焦急地问:“孩子,孩子还好吗?”
“臣要诊脉过后再决断。”
医官放下药箱,急匆匆跪到床下,几指轻轻触在皇后细腻白嫩的手腕上,贵人的皮肤很薄,肤色又极浅,火光投射,使他只用肉眼便能看清皮肉下的丝丝血管。
季容目不转睛地盯着医官,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诊脉结束后,他再次迫不及待地问:“如何?”
声音气若游丝,除了身体本身就差外,也有孕肚压制的缘故,身子太重,让本就瘦弱的季容喘息苦难。
“娘娘恕罪!”医官惶恐不安地冲季容磕头,火光在他身后,随着他的动作忽暗忽明:“娘娘恕罪……”
季容轻叹道:“你只管说,无论说什么,本宫都不会治罪。”
“您肚子里的胎儿极其不稳,若是要保下胎儿,势必会伤害大人的身体。”
季容听完却松了口气:“能保下就好,至于会伤害本宫……”
医官听到季容接下来对他说的话,觉得不可思议,对方声音幽幽,飘渺似山间痴鬼:“生孩子本就是道鬼门关,对大人造成的伤害无可避免,既如此,本宫也不在乎这些伤害是大是小,只要孩子生下来是健康的,本宫便心满意足了。”
“娘娘……”
“大人看完就请回吧。”季容说:“你开的保胎药本宫一直在喝,新药方写好后,椒房殿的人回去你那取。”
“若是陛下问起来……他大概不会过问,可若有万一,他问起来时,你只告诉他无碍就好。”
季容补充道:“大人孩子都无碍。”
对于季容的做法,不止在皇宫任职的医官不理解,就连一直跟在他身边服侍的清雪也不理解。
清雪帮季容宽衣时,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要向陛下隐瞒实情。”
“我隐瞒什么了。”面对清雪的质控,季容不愿承认。
“您现在的身体明明很差,您自己不说,为什么也不让医官告知陛下。”
“颜渊本就不在乎这些。”季容偏头:“更何况他又不是大夫,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您不是一直想让陛下来陪您吗?”清雪问:“他如果知道您的身体状况不好,兴许会来的勤些。”
清雪跟在他身边跟久了,说话一点情面不留。季容被说中后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举欲盖弥彰,实属没有必要。
白天他对公孙弦郁说再也不想看到她,可公孙弦郁走后这半天,对方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公孙弦郁说,两国的战争并非只靠和谈就能停止,若何谈有用,攸乌两国何以在短短五年内便先后毁约,思前有大好河山不尽城池要取,思后有手足同袍血仇要报,如今攸国已渡过雪山,胜负未分,怎可能甘心退守,任凭功业付之一炬,任凭仇恨随风消散。
五年前若非陛下临危受命,率各部残兵背水一战,今日苟延残喘仰人鼻息的便是攸国,成王败寇,总有一方要输。
陛下在乌国跟随齐燕王为质,后齐燕王在狱中自缢,敬安王与帝父接连战死,您对陛下攻打乌国心怀不满,难道要让陛下同弑君弑父弑兄的罪魁祸首称兄道弟,要让攸国人礼让曾经践踏过他们的敌人吗。
少女尖锐的声音刺得他头疼,季容难以忍受地睁开眼,企图打散那些在自己脑子里争吵的声音。
季容对公孙弦郁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早该明白你与你哥哥是一类人。
而公孙弦郁临走前,对季容跪地行礼道:“没有哥哥就没有如今的公孙弦郁,臣女一直视哥哥为榜样。”
“颜渊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我就不去给他找麻烦了。”季容让清雪帮自己揉揉震痛的穴位,说完这句话后,他变得更加疲惫,妄图想强求两全其美,最后发现一切都是自己在徒劳无功。
“清雪,我有点困了。”
清雪很高兴,因为季容这几日常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为了保护肚子里那个本就脆弱的孩子,安眠药也不敢喝,只能在漫漫长夜中点上一支红烛,在飘渺烛火里干熬着。清雪几次陪在身边,发现季容不言不语地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主子困了就睡吧,”清雪连忙说:“奴婢把殿内的烛灯都灭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