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乔伊探长,我很意外,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埃莉诺平静地说。
此时,她与洛夫乔伊正站在船尾的桅杆旁,昏黄的灯照亮老管家那双苍老浑浊,却依然锐利如鹰的眼睛。
洛夫乔伊端详着埃莉诺,微微一笑:“我也很意外,小姐,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詹姆斯出事后,我离开英国几年。近来回到伦敦,本想登门拜访,后来得知您母亲已经改姓搬家,您也在修道院常住,便不了了之了。”
埃莉诺神色如常。
最初那句毫无预兆的罗素小姐,确实打得埃莉诺措手不及。
她想念父亲,简单一个称呼,她心里的酸涩便汩汩四溢,但下一秒,埃莉诺告诉自己,这不对。
一个寻常、礼貌的叙旧,绝不会以这种下马威式揭人伤疤的手段来打开话头。
知晓她现在的姓氏、能凭借十二年前的一面之缘认出她。对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对她们的调查过于详细了。
埃莉诺的脊背微微发凉,面上却仍然温和地笑着。
“多谢您的挂念,母亲一切安好,我也一切如常,许多旧事不便重提,我们都已经走出来了。”
她回答的滴水不漏,洛夫乔伊听完却眉头微挑。
“看来您的母亲并未向你提起,也对,这也有几分道理。”
见埃莉诺面露疑惑,洛夫乔伊说:“小姐,这件事不该由我解释,我只想说,在泰坦尼克号见到您不过是意外,詹姆斯于我有恩,往后若有需求,您可以来找我。”
“请原谅我的打扰,”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候不早了,我想您不需要我送您回房,对吧?那位J.D.先生应该很乐意为您效劳。”
说这话时,洛夫乔伊故意加重了那个称呼。
他的视线在埃莉诺手中画稿的署名上逡巡停留,又锁向她身后。
埃莉诺没有回头,杰克正在几米外的长椅等待,洛夫乔伊此番举动不过是明示,他已推断出画稿真正的主人。
她坦荡地望向洛夫乔伊。
前面的寒暄不过是托词,她有预感,接下来才是他今晚真正想说的话。
果然,洛夫乔伊揣起怀表,唇边始终带着那抹洞悉真相的讥笑,对埃莉诺说:“二等舱就很好,太高或太低,对你来说都危险。”
最后一句,他压低嗓音,敛起笑容,“只是一个忠告,再见,小姐。”
埃莉诺听罢,微微一笑:“多谢您的关心,祝您晚安。”
洛夫乔伊走后,埃莉诺垂眸,思索他最后那番话。
他说得很直白,劝埃莉诺别接触头等舱与三等舱。
三等舱指的是谁不难猜。至于头等舱……洛夫乔伊作为露丝未婚夫的随从,这句警告,多半与露丝小姐的邀请有关。
埃莉诺想,毕竟她今晚关于卢浮宫的那番言论得罪了他的雇主,明晚等待她的不知是晚宴还是蛇窝,出于旧交情,洛夫乔伊出面阻拦,看似是合乎常理的事。
但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洛夫乔伊寥寥几句闲谈,将前苏格兰场探长的锐利与城府展现的淋漓尽致。他始终在暗示,他对埃莉诺的处境了如指掌。
他知道埃莉诺住在二等舱,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也知道她作为惠特莫尔小姐,不肯去头等舱的真正原因?
埃莉诺顺着洛夫乔伊消失的拐角望去,远处有乘客在围观这场闹剧的落幕。
而洛夫乔伊的忠告与那些乘客的面容一样,在浓重夜色里模糊诡谲。
埃莉诺希望是自己想多了,经历这一整晚的波折,她确实疲惫了。
埃莉诺拢住毛毯,夜风愈来愈凉,吹得她手中画稿哗啦啦作响。她回头,没在长椅边瞧见杰克的身影。
“在找我吗?”身旁突然有人开口。
毫无征兆,埃莉诺被他吓得肩膀一缩。待看清一步之遥的杰克,神色的惊诧慢慢化作无奈。
杰克正倚在桅杆旁的缆绳,笑吟吟地望向她。
“你想事情太认真了,我不敢打扰你。”他说着抱住手臂搓了搓,“太冷了,我送你回去。”
他走过来,埃莉诺将画稿递给他,原本一摞画稿只剩下薄薄几页。杰克翻过剩下的画稿,随意地夹回他拾起的本册。
四目相对,杰克眉梢一挑:“不要道歉。”
埃莉诺一怔。
“也不要道谢。”
埃莉诺无奈:“那我还能说什么呢?道森先生,你把我所有想说的话都猜到了。”
两人沿着埃莉诺来时的甲板折返。
杰克忽然说:“你今晚真把我吓了一跳。”
埃莉诺眨眨眼:“我还好,摔得并不严重,只是最初晕得厉害,别担心。”
可杰克没有接话,他安静得有些反常。埃莉诺偏头看他,慢慢意识到他指的另有其事。
两人对视几秒,杰克蓦地一笑,像是先败下阵来,摆手示意自己失言了。
可埃莉诺福至心灵。
她怔怔地望着杰克,轻声问:“你担心我真的想过跳船,是吗?”
杰克说:“我只是觉得那些话并非你随口一说,虽然你没有说,但埃莉诺,我看得出来,你有心事。”
埃莉诺渐渐敛起笑容,她听到杰克问:“你真的还好吗?”
埃莉诺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