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做坏事的孩子被直白地拆穿,在那瞬间不知所措地做不出反应。
直到一阵海风像箭镞击中她,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埃莉诺刚开了口,却像失语多年的人不知道从何说起,半晌只踌躇艰难地吐出一句我还好。
她已经习惯任何事都自己来,任何情绪都自己消化,人人都称赞她和善温柔,却没人真正与她亲近。
埃莉诺知道原因。
因为她不够真诚。
她擅长倾听,却极少谈论自己。
她的心事太重,重得像秘密,又太轻,轻得仿佛说出口,也像是在给别人添麻烦。
她要说什么呢?她要想自由,她不想婚姻桎梏于利益和家族,她不想自己的人生受人摆布。
她害怕得到一个她不愿意听到的答案,那些劝解总围绕着身不由己展开,让她的心事听起来像是无病呻吟。
她孤独太久了。
久到当有人凭借他温柔锋利的直觉闯入她的世界,温和地扯下她的伪装,真正看到她未曾说出口的烦恼,埃莉诺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她发现,自己抓着毛毯的左手哆嗦得停不下来,只能用右手握住左手,却也是欲盖弥彰。
身旁窸窸窣窣的面料声响起,下一秒,她的头顶突然落下一件外套,是杰克刚穿上的那件。
埃莉诺抬眼,杰克正仔细地为她掖好缝隙,不让夜风钻进去。
他神色平和,眼窝的阴影像半扇蝶翼,月光掠过他低压的眉眼,显得格外安静。
下一秒,他抬起眼,埃莉诺望进那双蓝眼睛的瞬间,突然升起一股冲动,她想回答他,想要坦诚,想要倾诉。他的眼睛在告诉她,他能接住她的烦恼与脆弱,他能懂她。
好在最后一刻,埃莉诺倏地回神,她想起今晚来见杰克的真正目的。
她是来道别的。
杰克眼睁睁瞧着埃莉诺的挣扎与不安一点点从她的脸庞褪去,她道了声谢,漂亮的手从毛毯下钻出,抓住他的外套领口。
埃莉诺默默咽下心里的苦楚,笑了一下,认真道:“关于你的画册,我需要道歉,我本想物归原主,现在变成这样,都怪我太粗心了,而且先前未经过你的同意,我翻看了它。”
杰克歪了下头,从她的得体交际里瞧见一只蜗牛悄悄缩回壳。过了会儿,他温和地挑了下眉,问道:“你看过我的画册?”
埃莉诺点头。
杰克突然笑出声。
“抱歉,”他边走边说:“之前你夸我的作品会进卢浮宫,我还有些不好意思呢,现在我知道,原来你是看过画册的,看过我的画还能这样夸奖我,你根本不知道我多高兴。”
他笑得露出酒窝,语气却有点漫不经心:“在巴黎,这些画根本不算什么。”
“巴黎?”
杰克脚尖一点,跃下楼梯的最后两层台阶,平静地讲起自己的故事。
“十五岁时,我的父母因为火灾离世,我成了孤儿。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能投靠的亲戚。所以我拎起包袱背井离乡,再也没有回过奇珀瓦福尔斯。
“我靠着打散工和货轮辗转,去了洛杉矶,在圣莫尼卡的码头给人画肖像,十美分一张,夏天偶尔一天能赚到一美元,后来,冬天到了,我去了巴黎。
“其实我并没有把巴黎当成一个试炼,你懂吧?高雅的艺术殿堂之类的。我只是向往那座城市,想看看真正的艺术家们在巴黎怎么绘画、怎么生活,与我这个在码头画肖像的穷小子有什么不同。”
“很傻吧?”杰克歪头一笑。
他抽出一张画稿,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下自己的作品。
下一秒,他突然做了个令埃莉诺措手不及的举动。
他丢了那张画稿。
埃莉诺下意识地伸手阻拦,但太迟了。画稿翻越栏杆,飘飘悠悠地跌进了海里。
她撑在栏杆边,迷茫地望向杰克。
见他又要故技重施,埃莉诺抓住他的手臂恳求道:“别这样做。”
杰克反拢住她的手,安慰地一握。
埃莉诺来不及对两人相握的手作出反应,因为下一秒,杰克露出一个明亮澄澈的洒脱笑容。
他说:“它们本来也不值什么。”
杰克丢画稿的动作潇洒而轻佻,像牌桌上随手推尽筹码的赌徒,只不过赌徒挥霍的是金钱,他笑着挥霍的是他的作品。
画稿在眼前纷飞,像坠海的蝴蝶,他明明在笑,埃莉诺却从他散漫的笑容里捕捉到他对才华的轻慢。
那份怀才不遇的沉重压得埃莉诺心里一哽。
本来已经决心拉开距离,但埃莉诺轻轻开了口。
“……我不这么觉得。”
埃莉诺望进杰克的眼睛,认真地重复道:“我不觉得它们一文不值,你想听听我看完画册的感受吗?”
没等杰克开口,埃莉诺取下他手中最后一张画稿,正巧是她看到的第一张作品——那位坐在酒桌旁的贵妇人。
埃莉诺斟酌了下,正要开口,不远处却有人喊她的名字。
“埃莉诺小姐。”那人冷不丁地开口。
埃莉诺猛地扭头。
女仆琳达不远不近地站在二等舱走廊的门前,望着他们,微微一笑。
“亚瑟少爷派我来寻您,很晚了,您应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