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睁眼后,比意识先苏醒的是疼痛。
呼吸时,腹部便牵起一阵钝痛。
她想抬手去碰,却发觉肩臂酸僵得抬不起来,后脑勺也隐隐胀痛,像有块重物压在她的脑袋上,连撑起眼皮都费力。
埃莉诺偏过头,昏暗舱房里只有她一人,时钟嘀嗒嘀嗒,指向凌晨五点。
她缓了许久,慢慢撑起身,先低头划十字,轻轻念了句祷词。
埃莉诺得知从琳达口中,亚瑟知道了昨晚那场风波,也知道她受了伤。
因为他确实认识露丝的未婚夫卡尔。
洛夫乔伊大概就是想提醒她这件事。
她的继兄亚瑟与卡尔经由霍华德引荐认识,而她的婚约对象霍华德身为航运世家的继承人,同美国钢铁大亨之子卡尔·霍克利是旧相识。
昨晚卡尔与那位老绅士,也就是阿奇博尔德上校回到吸烟室后,只说未婚妻的事是虚惊一场,上校则补充,多亏好心的三等舱乘客与一位修女救下她。
“亚瑟少爷听到修女受伤便多问了几句,吩咐我来找您,没想到他猜对了,真的是您。”
琳达的絮叨还在埃莉诺耳边围绕。
她取下盥洗架上的白巾,擦净脸,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虚弱,但她的眼中却凝聚着一团火。
埃莉诺劝自己再忍忍,她的继父与母亲并不在船上,如果真的撕破脸大吵一架,她对上的只会是亚瑟。
埃莉诺太清楚亚瑟对她的看法。
母亲改嫁时,埃莉诺曾真诚地接纳过继父与继兄。因为母亲说,她改嫁不意味着埃莉诺要忘记父亲,只是多了两个人来关爱她。
但这个谎言最先被亚瑟戳破,第一次见面,他就在餐桌上冷脸相待,明确表达着他对埃莉诺的不喜,挑剔埃莉诺的礼仪。
他厌恶她,连理由都找的很敷衍。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关系僵冷,形同陌路。
其实很多时候,埃莉诺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只当他纯粹爱生气,所以当她知道这艘船上只有亚瑟,她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反正他生气了自己就离席,还有比这更省心的吵架对象吗?
埃莉诺脑海里闪过一捧被摔坏的花束和一本被撕毁的书。
最终,她平静地垂下了眼,坐到书桌前,开始默想。
这是修女每天必须进行的晨间默想。往往在修道院,埃莉诺都会默想一段经文,但今天她却选择思考,头等舱的晚餐、母亲的女仆、继父的打算、继兄、手稿本、杰克……
她细细数过今天要面临的人与事,叹了口气。
要是能躺回床装病就好了。
可惜这招在她五岁后就不管用了。
埃莉诺自得其乐地苦笑了下,但心里已经得出答案。
无论今天将面对谁,她都不能乱。
去看,去听,去打探继父究竟有何安排,再去确认她的猜想。
埃莉诺缓缓睁开眼。
书桌上摆放着她从杰克手中救下的那张画稿。
这张画稿经过几手蹂躏,落满了折痕和指甲刮痕,但最深的那道皱褶,是杰克自己留下的。
埃莉诺的心口被这个念头烫了一下。
——明明只认识一天。
可她每次想到杰克,仍会不知所措,心扑腾着撞起肋骨,像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一件事,一件埃莉诺已经得到答案的事。
她的右手略略停在那张画稿上,隔着一点距离,虚虚地沿着那道折痕描绘。
它曲折粗糙,像昨天的三次握手,她感受到的掌纹。
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洁,圆润漂亮的指肚却带着淡淡的炭灰,掌心布满粗粝的茧,和细碎的伤痕。
女仆琳达昨晚站在二等舱外喊住她时,没有看到两人相握的手。
不止因为夜色昏暗,也因为埃莉诺第一时间转身,将杰克挡在身后。
她边应对着琳达,边抽出了自己的手,最后,她感受到来自他指尖的挽留。
他甚至低声喊了她的名字。
埃莉诺没有回答,但她重新面向杰克,默默将他的外套还给他。
她看到他眼里的疑惑,但琳达已然走上前,她只能微微一笑,不出声地说了句再见。
她知道琳达一定会将自己的一举一动汇报给亚瑟。
在这艘船上,她的前路悬而未决,而杰克于她,是悬崖边自由生长的野花,鲜活,自由,不该被那些人看见。
伊迪丝修女要是现在来问她对杰克的看法,埃莉诺已经不能问心无愧地谈及他了。
修女不能说谎。
她心动了。
她喜欢杰克·道森。
不是友情。
是爱情,是她身为修女必须顽抗的爱情。
他们注定会走上不同的路。
埃莉诺已经决定与杰克道别,这并不难,她只需要拿回自己的手稿本,等结束今晚的头等舱晚餐,微笑送上最后的再见就好。
他甚至不会知道,那就是永别。
就像昨天在二等舱餐厅前的道别一样。
埃莉诺用过早餐后,平静地走出餐厅,在图书室消磨了一上午时间。
她找到一本颇有趣味的科普书籍,可难得从阅读中获得的宝贵乐趣与放松,被随之而来的访客毁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