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叩叩她的桌面,沉闷的两声惊得埃莉诺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她在短暂的惊讶后笑了一下,轻轻点头。
男人身着笔挺的深色西装,面色沉着,瞧不出心情好坏。他深深望了埃莉诺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埃莉诺了然地起身,座椅摩擦地板,发起轻微的响声。
旁边桌的乘客循声抬眼,只瞧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前后走出图书室。
那位绅士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冷冷回望一眼,乘客瞬间不敢再看。直到绅士走出图书室,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走出图书室,面前就是散步走廊与一望无际的海。
泰坦尼克号此时正停靠在爱尔兰皇后镇的外海。
埃莉诺走到围栏边,还未说出问候,男人已经开口:“今晚来头等舱用餐,你也打算穿得如此寒酸吗?”
埃莉诺扫了眼自己的衣裙,简约的深蓝底格纹裙,颈间悬着十字架,十分整洁低调。
没有头巾与面纱,穿修女服是不合适的。
正好隔壁舱房的女孩对母亲强行塞进行李箱的巴黎时装很感兴趣,埃莉诺便与她换了几套深色裙装,此时也正身着其中一套。
“亚瑟,你特意来二等舱,是为了挑剔我的衣服吗?”埃莉诺平静地说。
亚瑟·惠特莫尔听罢,神色未变,手杖一点,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埃莉诺只好随着他的脚步,在甲板上边走边聊。
亚瑟在埃莉诺跟上后,低声开了口:“琳达会在晚餐号声前来二等舱为你梳妆打扮,晚餐前我会为你介绍宾客,作为惠特莫尔家的小姐,至少我可以放心你的餐桌礼仪,对吗?”
“琳达不应该来我的舱房,等下停靠爱尔兰,我舱房另一张床铺的乘客或许会登船……”
亚瑟打断她的话。“你不会有室友,我早就从另一个床位的乘客手中高价收了她的票,那钱都足够她再买一张头等舱的船票了,愿你在二等舱住的舒心,妹妹。”
听出他的暗讽,埃莉诺抿紧嘴角。
她直言:“或许你直接装作不认识我,事情就不用这样麻烦了。”
“有趣,这种话是你在下等舱学会的,还是修道院?”
埃莉诺微微一笑,眼底却没笑意。
“我在惠特莫尔宅学的。”
亚瑟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这种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埃莉诺接过。
信封上没有邮戳和邮票,只写着“To Eleanor”,是母亲的笔迹。
埃莉诺平静地将信封收起。
两人走出几米,亚瑟盯着埃莉诺一语不发,而埃莉诺用眼神询问亚瑟还有别的事吗。
亚瑟讽刺地笑:“我以为至少会得到一句谢谢。”
“谢谢?”埃莉诺笑了笑,“既然连我的行李都能换个遍,为何不干脆把信直接塞进我箱子里?”
她看着亚瑟,又轻声补了一句:“这种多此一举的安排,不像惠特莫尔家的作风。”
亚瑟的神情从听到“多此一举”就瞬间变了。
他扯扯嘴角,阴沉着脸道:“那些事我不关心。”
“今晚的晚餐,你最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懂点规矩——别给惠特莫尔丢脸,记住你的身份。”
说罢,他手杖一甩,直接转身离开,将埃莉诺抛在原地。
身侧有路人诧异地侧目。
埃莉诺停下脚。
她与亚瑟·惠特莫尔注定无法和平共处。
她相信亚瑟一定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他们的对话总是从咄咄逼人到无疾而终。
四周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埃莉诺收起笑容,觉得自己像被人推倒了舞台灯下,不自在地垂下眼。
她不愿继续站在这被围观,转身便想离开。
身后却突然有人牵起她的手。
她一怔,回过头,正对上杰克灿烂的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儿?”
埃莉诺话音未落,杰克余光一扫,见方才与埃莉诺聊天的绅士脚步一顿,状似要回头。
杰克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毫不犹豫地牵着她跑起来。
埃莉诺猝不及防地跌了一下,但脚步未停,风扑面而来,胸腔的心也不争气地剧烈跳了。
埃莉诺眼里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她听到自己的喘息,也听到杰克说:
“跑呀,埃莉诺。”
当杰克喊她的名字时,埃莉诺恍惚听到另一个声音,同样在喊她。
她没有回头。
十六年来,她从未如此畅快的奔跑过。人影在倒退,世界在摇晃,她的视线从相牵的手上移,焦点在他飞扬散乱的金发,他扭过头,笑容明媚蓬勃。
“快一点。”杰克笑着催她,“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