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们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惠特莫尔先生的宴会上。”查尔斯说,“你还记得吗?当年有个被罗素先生领回家,在你家寄住过一晚的流浪儿。”
埃莉诺反应慢了一拍。
她望着查尔斯,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可记忆中那个枯瘦邋遢的流浪儿的身影怎么也无法与面前矜贵的霍华德少爷重叠,直到她盯着那双绿眼睛,嘴唇翕动,才吐出一句话。
“那是你?”
查尔斯笑了:“是的,那是我。”
埃莉诺仔细地打量着他,良久,也轻轻一笑。
“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会很欣慰的。”
“我很抱歉……”查尔斯低声道,“我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罗素先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
埃莉诺打断他:“你不必这样说。”
她的笑容转瞬即逝,呼吸微微一滞,才按捺住方才的失态。
查尔斯歉意地望着她,最终还是改口道:“我知道你对我无意,但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惠特莫尔这个姓氏带给你的束缚,我可以帮助你,埃莉诺。”
“嫁给我,你想要的生活,就是我想给你的。”
见他要单膝跪地,埃莉诺扯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到拽皱了他那支面料讲究的衣袖。
“不。”埃莉诺说,“请不要继续说了。”
他们二人的动作僵持在那里,片刻后,还是查尔斯站直身体,静静地垂下眼。
“我令你困扰了吗?”他轻声问。
沉默良久,埃莉诺回答道:“实话说,不是你的问题。”
她放下手,转而面向围栏外的海。
“谢谢你今晚的这番话,查尔斯。我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你,也会是其他哪家的少爷。毕竟惠特莫尔把我的婚约、或者我本人,都当成了一枚筹码。”最后那个词,她吐得很轻,但很清晰地传到了查尔斯的耳中。
“但我不是谁手中的筹码,也不想走别人为我选的路。”她说,“无论对方是别有用心,还是出于善意,归根究底,没有人能帮到我。”
查尔斯望着她的侧脸,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在海风中飘摇,他情不自禁地说:“你可以信任我——”
“不。”埃莉诺坚决地说,“我只能信任我自己。”
她偏头,平静地看着查尔斯。
“所以,你想娶我,只是因为我父亲救过你,而不是因为爱我,对吗?”
查尔斯沉默,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拳。
见他久久不答,埃莉诺反而得到答案。
她重新望向大海。
“你方才说,我在你危难时伸出援手,你错了。”埃莉诺说,“那时的我太年幼,甚至不记得你的长相,我能如何帮到你?只是你的记忆美化了我。真正救你的人是我的父亲。你想报恩,也不该由我承受。”
“请恕我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恩情。”
尽管语气温和,但埃莉诺这番话将两人的关系撇得极清,查尔斯听完,脸色不由更白了几分。
他垂头,额前落下几缕黑色碎发,而后,一滴眼泪悄然落下,恰好落在埃莉诺搭在围栏的手背,烫得她手指一蜷,诧异地偏头望向他。
查尔斯像是怔住,与埃莉诺对视一瞬后,才抬手按住眼角。
“你……”
“请不要看我,我只是被风迷了眼睛。”
埃莉诺蹙眉,心下有些无奈,也有些震惊。
她没有带手帕,沉默片刻,见他的眼泪顺着下颌滴落,还是扯下他胸前的白绸巾,递到他手里。
查尔斯接过,低低道了声谢,泪水却很快洇湿了那块白巾。
“我真是太失礼了。”他低声说。
埃莉诺没有答话。
“是我打扰你了,埃莉诺。”他声音沙哑,“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那是帮助,却从未问过你是否需要。”
“但即使你拒绝了我,有一件事也不会改变。将来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请来找我。只要你开口,我都会竭尽全力。”
“这是我的承诺,埃莉诺。”查尔斯抬眼看着她,笑容苍白,“虽然你忘了,但我不会忘。永远不会。”
他将那块白绸巾塞回裤兜,再望向她,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止住。
他仍旧温和地问:“我送你回去吧?”
可埃莉诺望着他濡湿的长睫和泛红的眼眶,还是看穿了他的强颜欢笑,便平静地摇头:“我想不必了。”
查尔斯也没有强求。“那么,就由我目送你离开吧。”
埃莉诺点点头,转身离开,始终没有回头。
但她的内心没有表面那样平静。
当查尔斯落泪时,她终于想起了当年那个被父亲带回家的流浪儿。
那时他瘦得厉害,神智也不大清醒,破旧衣衫下露出的伤痕触目惊心。
父亲替他处理伤口时,他扯过身上的破布,连痛呼都不敢放声。
原来他哭起来,一直是这样安静得可怜。
但他口中的承诺,埃莉诺始终没有想起来。
她想着这些,又蹙起眉,走过拐角时,甚至没能发觉长廊暗处伸出的一只手。
毫无征兆被扯进昏暗舱房的埃莉诺发出一声短促惊呼。
那人立刻松开了她。
“是我。”
黑暗中,杰克的蓝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