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回到舱房时,女仆琳达却等在她的门外。
她站得笔直,双手在腹前交叉。
见埃莉诺回来,她微笑迎上,“埃莉诺小姐。”
埃莉诺停下脚。
“有什么事吗?”
“只是担心您需要我的帮助。”琳达说道,“您也该梳洗休息了。”
琳达神色自若,仿佛不记得下午分别时的龃龉。
埃莉诺平静地说:“您不必如此,我没穿束腰,这身衣服并不难脱下。”
“但我想您或许需要沐浴。”
“谢谢,但不必了,二等舱有公共浴室。”
“噢,我知道,侍者同我说了。但一点小费就能请他们准备好浴缸与热水,何乐而不为?虽然比不上头等舱,但也算整洁清新。”
琳达微笑,“埃莉诺小姐,请不要拒绝。这一晚您一定疲惫极了,您需要好好放松下。”
埃莉诺沉默良久,笑了笑,“有劳您了。”
“这都是我该做的。”
她侧身抬手,为埃莉诺指路。
地毯吞掉了她的脚步声,但埃莉诺知道,琳达就坠在自己身后,缓慢地跟随着她。
埃莉诺没有回头,只轻声说:“很晚了,我自己去,您早点休息吧。”
“真贴心,埃莉诺小姐。”琳达含笑,“但确实很晚了。我很意外,我原以为查尔斯少爷会送您回来呢。”
埃莉诺轻笑了声。
她并不意外琳达知道她与查尔斯一同离席。
头等舱的客人用餐时,随身的侍从总是等在外面。
但琳达如此迫不及待地探她的话风,仍令埃莉诺忍俊不禁。
“我们去散步甲板逛了逛。”她偏过头,如实说道。
果然,琳达眼底浮现喜色,脸上的笑容也扩大了几分。
“若我没记错,您与查尔斯少爷上次见面,还是在您母亲的生日宴会吧。”
“是吗?我记不清了。”
“您二位都聊了些什么呢?”
“他向我求婚了。”
“什么?”
琳达惊呼,很快说了句抱歉,又跟了句恭喜。
她的眼角眉梢都高高飞扬着,“我倒是毫不意外,许多年前我就知道,他迷恋您。”
她继续说道:“查尔斯少爷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年轻富有,前途无量,与您门当户对,举止也优雅绅士,简直是完美的婚约对象。”
“您的幸福唾手可得,埃莉诺小姐,我真替您感到高兴。”
埃莉诺终于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逐渐变得畅快。到最后,她扶住墙,笑得直不起腰,眼角的泪花在壁灯下晶莹剔透。
她笑累了,才仰头靠在墙壁上,乌压压的黑发乱蓬蓬地贴在她脸边,她却毫不在意,歪斜着身子,抬眼冲不知所措却紧皱眉头,不满地望向她的琳达说:“您的恭喜说得太早了。”
“我拒绝他了。”
“为什么?”琳达仿佛在瞧一个疯子。
“您忘了吗?我是修女呀。”
琳达一怔。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埃莉诺小姐,您还有得选,没人说修女不能还俗。”
“要我说,我不知道您在执着什么,犹豫什么。难道您还有比查尔斯少爷更好的选择吗?”
“那如果我说,我不爱他呢?”
“您当然可以不爱他,只要他爱您就足够了。”
埃莉诺笑着没再开口。
而在琳达眼中,那抹笑意格外刺眼,像在嘲讽她的回答。
于是她的声音也冷了几分,“您觉得这好笑吗?”
“您把婚姻看成儿戏,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琳达压低声音,却还是忍无可忍,“作为惠特莫尔的继女,惠特莫尔家从未亏欠过您什么,衣食住行,教育,还有这门婚事。我实在想不出您到底在不满什么,反抗什么,要我说,这实在有些……”
“您不妨直说。”埃莉诺微笑,“我有些什么?不识好歹?”
琳达猛地扬起手。
下一秒,一声脆响落在寂静的走廊里。
琳达放下手,厉声道:“您真是疯了!您的教养呢?!”
“下午我就觉得不对劲。小姐,您的礼仪是我负责管教的。从小到大,我看着您长大,您该是什么样子,没人比我更清楚。”
“您以前只是倔了些,可自从上了这艘船,您就神智不清了,我不得不怀疑,您是认识了些不该认识的人,他们带坏了您!”
“如果您的母亲在这,她也会这样做的,她更不会容许您糟蹋自己的前程!”
被扇过的脸颊火辣辣的。
这种熟悉的疼痛,一下子让埃莉诺记起刚来到惠特莫尔家,被迫学习礼仪的记忆。
埃莉诺歪头,深深望了琳达一眼。
然后,她低低笑了声。
“随您怎么说吧。”埃莉诺直起身,“我该去沐浴休息了。”
琳达被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嘴唇哆嗦,反复念叨着要去告诉亚瑟少爷,让他好好管教她。
一直到埃莉诺走到走廊尽头,还能听见身后琳达的指责声。
她忽然笑着回头,浓密的鬈发在空中旋出漂亮的圆弧。
埃莉诺大声喊道:“您随意吧,亚瑟也好,我的母亲也好,您愿意向谁告状,就向谁说去吧。”
“晚安,琳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