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坏的打算,就是琳达读过她写给母亲的信件废稿,知道她要摆脱惠特莫尔这个姓氏。
可那又如何?
黑暗中,埃莉诺轻笑出声。
信里对她下船后的计划只字未提,而她一直在做的事,也从未背离这个目的。她登上泰坦尼克号的船票,不正是她拒婚后发愿做修女换来的吗?
如果说埃莉诺在这艘船上无依无靠,那琳达同样拿她束手无措。继父不在,母亲也不在,就算泰坦尼克号上能发私人电报,但琳达若想将她的事和盘托出并寻求帮助,这封天价的电报能赶上惠特莫尔家的布局吗?
不,对琳达来说,最近的求助人一定是亚瑟·惠特莫尔。
但亚瑟会帮助琳达管教她这个无可救药的继妹吗?
埃莉诺回想着亚瑟今晚的反常表现。
他对查尔斯的旁敲侧击隐秘的侧目,对埃莉诺抹黑惠特莫尔的不当行为的轻拿轻放,甚至允许他瞧不起的下等舱穷小子送她回房。
这太古怪了。
甚至比琳达的行为,还要古怪。
埃莉诺沉吟片刻,闭上眼。
她决定先睡个好觉,明天再想这件事。
也许是酒精作祟,埃莉诺一夜无梦。
她照常用过早餐,回到舱房,坐到书桌前,钟表的指针恰好停到七点。
又是新的一天。
门外,二等舱的走廊开始热闹,驱散了清晨的宁静。
埃莉诺沉静地思索片刻,抬手从手稿本中抽出新的信纸。
钢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仍是一封要寄给母亲的信。
埃莉诺知道,此时她要做的,是打消琳达的怀疑。
这样琳达才能放松警惕,她下船后溜走的计划才会更好实施。
但怎样才能打消琳达的怀疑呢?
用幽怨的口吻写一封控诉母亲不懂她的信?还是假装她知错了,已经断了逃离惠特莫尔的念头,下船后就嫁给查尔斯·霍华德。
不,这些都不能。
没有任何缘由,埃莉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回心转意?琳达不是傻子,没这么好糊弄。
所以她要写一封寄给母亲的信。不是诀别,而是在生日当天读到母亲的信,却发现母亲忘了她的生日,甚至不尊重她的信仰的虔诚修女,企图用上帝的大爱换取母亲的认可,弥合与母亲的隔阂,等待母亲的理解。
诀别代表着平静地放下。
琳达若是读到这封信,只会看到埃莉诺的留恋。毋庸置疑,她爱母亲。
而爱是可以利用的软肋。
琳达会这样想,而埃莉诺也这样想。
让琳达打消怀疑,埃莉诺做不到,但她能让琳达低估自己离开的决心。
就像他们以前那样。
埃莉诺一口气写了三封手稿,当写到最后一封的署名,她思考了片刻,起身到盥洗台洗了手,却没有擦干。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任由指尖的水垂直滴落,像泪水一样打湿信纸,又像泪痕一样滑落,模糊了字迹。
埃莉诺平静地做完一切,将三封信纸平铺在眼前,定定地看过几秒。
随后,她握住双手,微微抵在心门。
“愿主惩罚我的谎言,我的选择,再愿主看到我的固执,以你的仁爱宽恕我,阿门。”
说罢,她将信纸放回手稿本,再塞回枕下,便出了门。
埃莉诺刚关上门,路过的侍从就向她问好,她微笑着问候。
已经是登船的第三天了。
她轻车熟路地走上散步甲板,来到图书室,却发现图书室的人比前两日都多。
这也正常。埃莉诺想。泰坦尼克号虽然号称梦幻之船,但再梦幻的船也有参观完的一天。
她前两日的座位已经有人坐了。埃莉诺只好另寻位置,可她刚走过,坐在那位置上,举着报纸的人轻咳了一声。
他手上的报纸缓缓降下,帽檐下的蓝眼睛那么熟悉。它们调皮地眨动,无声地向她打了个招呼。
埃莉诺抿嘴一笑。
图书室很安静。她只能摆口型:你怎么在这?
怕他读不懂她的唇语,埃莉诺故意说的很慢。
然后她就见杰克学她的样子:我在等你。
埃莉诺笑着点点头,表示她看懂了。
但她站在桌边的样子太突兀了,尽管没有发出声音,还是有人悄悄投来目光。
这样不行。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不会被听到谈话的地方。
杰克见埃莉诺笑意微收,正迷惑时,却被她扯了下袖子。
跟我来。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