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咳得头脑发昏,却还是昏昏沉沉地想起小时候。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不喜欢埃莉诺和她的母亲。
她们手牵手走进惠特莫尔宅的那一天,这两个陌生人就侵占了不属于她们的位置。
但这种不喜,在埃莉诺一次次出现在书房后,悄悄转变了。
她喜欢读书,什么书都喜欢读。
哀婉的诗歌,厚重的历史书,枯燥的物理书,颇具野趣的游记,还有连他都不爱翻阅的金融学,她都能津津有味地读下去。
这让亚瑟想起他的妈妈。
书房里大部分书籍,都是他妈妈留下来的。即使在病重的那段日子里,她依然手不释卷,偶尔精神好,还会搂着他念书。
她最后念的那本书,正是爱德华兹的《尼罗河千里行》。只可惜,她没能念完。
他很珍惜这本书。
但日子久了,父亲见他总抱着这本书念念不忘,只觉得他软弱。
亚瑟已经忘了,那一天自己为什么会将这本宝贵的书借给埃莉诺。也许是知道,她会爱惜书籍,又或许是无数日夜里,在书房相对而坐的沉默情谊。当她又一次好奇地偷瞄他手中的书,亚瑟的手一顿,将这本书递给了她。
可后来,他失去了这本书。
因为埃莉诺。
从那以后,他单方面仇视了埃莉诺数年。
他咳到眼睛赤红,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捂着嘴愤恨地盯着杰克,而后,视线又缓缓移向琳达。
他喘着粗气:“你当年说,她为了反抗禁闭,撕掉了所有的书。”
琳达张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撕书?她?”杰克满怀疑窦看看这两人,“你不是在说埃莉诺吧?”他小声骂了句,“真是鬼扯。”
连他的随笔画都视作珍宝,不让他随手丢弃的人,会为了反抗禁闭撕书?
杰克顺着亚瑟的目光望向琳达,狐疑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琳达站得笔直,却心乱如麻。
她关过埃莉诺太多次禁闭,也撕过埃莉诺太多书。但对这本《尼罗河千里行》,她印象极深。
她只是按照每次禁闭的惯例,撕掉了她认为埃莉诺不该读的书。但她也得承认,她并不是每次都清楚埃莉诺正在读什么。
她只是,抢走,撕毁,教育,最后锁上门,扬长而去。
可那一次,埃莉诺反抗得厉害,撞翻了花瓶。亚瑟少爷也找上门,询问能否和关禁闭的埃莉诺讨要他的书,琳达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她当然知道亚瑟少爷多宝贝那本书,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也因此,她不得不撒了一个谎。
但此时此刻,她才知道,她被那么小的孩子摆了一道。
那一次被她撕毁的,根本不是《尼罗河千里行》。
亚瑟死死盯着她,也看穿她眼里的忿恨与慌乱。他连冷笑都挤不出了,咳嗽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面孔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移开视线,缓缓站直身体,问杰克:“她在哪?”
“她被关在G层的船员舱,我带你去。”杰克说。
两人都不再看琳达。
亚瑟折返进屋换衣服,而杰克双手环胸,倚在玄关。他支着长腿,垂眼思考。亚瑟很快换好衣服,理着袖口与琳达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也不肯给她。
他瞥了眼杰克,冷着脸说:“你带路。”
杰克面无表情地瞅他一眼,起身准备开门。
他的手刚放到门把手上,身后的琳达无力地开口了。
“她不在那。”
杰克与亚瑟一同转身,对上琳达苍白的脸。
“我刚从那间舱房回来,那里空无一人。”
“我没骗你们。”琳达嘴唇微颤,“她真的不在那里。”
*
明明已经到约好的时间,杰克却迟迟没有来约定地点。
借口要给卡尔办事的露丝甩开母亲。她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只好定定神,决定按照他们先前的计划,去找亚瑟·惠特莫尔。
露丝问过侍从,侍从贴心地为她带了一段路。头等舱的乘客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般来说,不该轻易透露乘客的舱房。但露丝找借口,说朋友生病,想问候一番,侍从便没起疑心。
露丝站在门口,抬手敲敲门,又退后半步。门打开,再一抬眼,恰好与开门的杰克撞上视线。
杰克这才想起和露丝约好的时间,因为警惕而紧皱的眉头一下松了,主动道歉:“对不起,是我忘记了,快进来。”
露丝摇摇头,表示没关系,进门后顺手关上了门。
现在屋里的四个人神色各异。
当瞧见脸色极差的琳达,露丝蹙眉,问杰克:“发生什么事了?”
杰克正要回答,同样听到露丝的问话的亚瑟却头也不回,掀起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打断了杰克的话。
他死死盯着琳达:“琳达,你还在坚持什么?你应当清楚,自己下船后难逃责罚。但如果你坦诚说出真相,或许我会酌情处理。”
琳达拒绝:“少爷,这番话只能骗骗不了解您的人。”
听完她的回答,杰克双臂环胸,冷冷地看向沙发边对峙的二人。过了一会儿,他对琳达说:“我不了解惠特莫尔,但我想,说出幕后主使对你没有坏处。”
琳达瞥了他一眼,讽刺道:“我还不用一个连衣服都不合身的穷鬼教我这道理。”
杰克神色未变,连睫毛都没颤。他抬手拦住愤怒的露丝,再开口时,唇角的笑容多了分冷讽。
“可穷鬼没干出背主求荣的事儿。女士,要我提醒你吗?现在被责问的人是你。”
朋友被攻击,露丝梗起脖子瞪向琳达。当余光扫到杰克攥紧的拳头,又很快放松了站姿,微扬起下巴,眯眼瞧着顽抗负隅的琳达。
杰克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看向亚瑟,“其实我们也不需要这位女士提供的线索吧?她本来就没什么诚信,与其和她耗在这里,不如直接去查清她最近和谁走得近。”
亚瑟眉头一跳。
他眯起眼,看向杰克的眼神多了些许惊讶,但又转瞬即逝,快得仿佛那只是错觉。
他很快从沙发起身,回头看了看琳达。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但琳达却因为他那一眼坐立难安,身影微晃。
“亚瑟少爷——”见他们真的准备离开,琳达忍不住喊。
露丝悄悄回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