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最开始提出要和他一起逛街的国师反应平平，好似再好看、再新鲜、再奇葩的花灯都无法勾动其人心弦——封北顾倒不是不能理解，璀璨的灯火若点点繁星，映入国师那双漂亮的眼睛，眸色之间那阵阵的流光溢彩，比所谓的“灯王”更为惹人注目，令人沉醉……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少年有些尴尬地转头买了两根糖葫芦，分散注意力。被投喂零食的国师接过糖葫芦时，却对着封北顾在灯火辉映间显得稍微过于红彤彤的脸色，忍不住露出明显的笑意。

国师没有点明此事，只是悠悠开口问道：“要放河灯许愿么？”

轻松地游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封北顾嚼碎、吞下一枚山楂果，为其酸酸涩涩的味道皱了皱眉，而后才略带惊讶地反问道：“你还信这个？”他还以为只有普通人和低阶修炼者才会相信许愿有用，强者只会认为一切皆能由自己创造。

国师遥望着远处漂漂荡荡着盏盏河灯的河流，声音似乎更添几分悠远：“人生之中，总要有一点希望、有一点念想，才能更好地前行，不是么？”

“你若是想去，我倒是不介意。”在上辈子哭着喊着磕了无数遍头都求不回来任何一位至亲之后，现在的封北顾早就过了求神拜佛祈祷美好人生的年纪，哪怕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他都不会献上半点信仰——他只会相信他自己，也只能相信他自己。

河灯的款式多样，封北顾挑了个莲花灯，在里面塞上一张“希望我认识的人岁岁无忧，平安喜乐”的纸条，便放到水面，任由其随波逐流。国师倒是只要了一张纸，写完之后，亲手折成小船的形状，添上蜡烛，再往河面上放，速度完全不比只写了字、灯是现成的少年要慢。

封北顾看了小船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许了什么愿？”问出的同时，把自己写下的愿望也说了出来。

国师却是摇了摇头：“我没有许愿。”

封北顾不信，当场提出质疑：“我分明看到你写了字！”只不过应当没写几个，他没有看清。

国师望向他，眼神淡然又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我的确没有许愿，我写下的是一个承诺——通往未来的承诺。”

听着这谜语人的说法，封北顾稍微挪开视线，没有跟国师对视，犹豫过后，还是没有追问。

灯会之后，封北顾又停留了几天，请教过国师一些问题，然后便结束了“降临”。直至又走走停停好几年，于大苍一六五四年十月，使用了第三次降临的机会。

那一天，辛灵犀和国师走到西北交界的一座城镇，看到有生活艰苦的普通人家，将女儿送入了玄牝门开设的善堂。在【旁观】和【阻止】的分歧之间，封北顾选择了“降临”。

在大苍的西北，荒漠与绿洲、草原并存，环境算不上好，但胜在没有更北处那么寒冷，也不像西边那样普通人几乎无法生存。以人类的韧性和适应力，足以在此地好好繁衍。

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无论何时何地，总会有生存艰难的人家，总会出现迫不得已的情况。玄牝门的名声在中上层眼中两极分化严重，而对于困苦的家庭，愿意几乎无限制地救助老弱妇孺的玄牝使者，却是名副其实的“大慈悲”！

这些年行走天下，其实封北顾不是第一次看到玄牝门的善堂，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主动步入善堂求助，却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特意将自己亲生的孩子送入善堂。

他知道此事怪不了任何人，两千多年以来，玄牝门善堂表面上经营的名声实在太好、太令人放心了，背后隐藏的鬼蜮一日没有被公之于众，人们便会将之视作救命稻草——乃至当真被揭穿其真面目，也会有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一面。

在与国师的交谈中，封北顾知道玄牝门那些事情，朝廷高层或许未必每个人都知情，但是苍帝在他送去那份密信之前，其实多多少少有所了解。

然而，苍帝什么都没做，也不能做——因为玄牝门的靠山是“神”，是更在圣阶之上的伟大存在！在没有足以与神明掰手腕的能力之前，任何多余的行为都会破坏如今来之不易的平衡。

在得知玄牝门暗中的阴谋之后，苍帝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几年撤去了黑河白山二镇的镇长，清理了一大批信仰可疑的官员——直至得知这些秘而不宣的真相，封北顾才知道光明天远没有天选者们认为的那么安稳美好。

看着稍远处的善堂门口，懵懂的幼童被其父母交到玄牝使者的手上，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辛灵犀偏头低声询问身边的国师：“难道神明真的是无法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