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郡的晨雾极薄,像一层将化未化的霜,挂在院角那株梨树的枯枝上。萧沧云把包袱系在马鞍侧边,缰绳在手里握了许久,没有翻身上马,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下,仰头望着堂屋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没有开。里头没有烛火,也没有声响,像是里头的人还在睡着。
萧沧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晨风从巷口灌过来,把他衣摆边缘吹动了一下。他喉结滚了滚,终究开口,声音不高,穿透那层薄薄的木门:“我走了。”
里面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方才正披衣起身。门开了,沈寒序站在门内,墨色中衣外只披了件半旧的素色外袍,衣带还没系好,松松垂在身侧,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头发未束,半白的发丝散落在肩上,几缕垂在胸前,一看就是刚从枕上起来的模样。
他看着萧沧云,目光清润,带着晨起特有的迟缓:“辰时未到,这么赶。”
“早走早到。”萧沧云望着他,看着他散着头发站在门内的样子,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移开了,“你回去再睡会儿,天冷。”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沈寒序拢了拢衣襟,没有缩回屋里去。他走出来,赤足趿着布鞋,踩着阶下那层薄薄的晨霜,走到萧沧云面前三步处停下来,“你方才在门口站了多久。”
“没多会儿。”
“没多会儿是多少。”沈寒序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上——指节被勒得泛白,显然已经站在那里攥了很久。
萧沧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了松指节,又握了回去。他抬眼看着沈寒序,目光在他散落的发间那几缕银白上停了一瞬:“你一个人在扶风……好好吃药。陈思时的方子得吃满半月,别觉得烧退了就断药。灶上的柴我已经劈好堆在檐下了,够你烧十日。马息留了四个人,都认得你,你有事就让他们去办。”
“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跟你回西凛?”沈寒序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晨风里那种微凉的清冽,“扶风郡城小,容不下你萧郎将的宏图大志,我挪不动窝。”
“我没说让你回去。”萧沧云看着他,目光沉得发闷,“我是怕你一个人在这儿,出了事没人搭手。”
“我活这么大,哪件事不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沈寒序淡淡道,“你来了,我反倒病了。你走了,说不定我还能清静几日。”
这话刺得明目张胆,萧沧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住。他看了沈寒序片刻,最后将缰绳换到左手,往前迈了一步。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在霜地上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寒序的脚边。
“你说得对,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他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怕吵醒什么,“可我总想着,要是你身边能多个人,哪怕只是替你挡一阵风,也好。”
沈寒序没有动。他站在那道影子的末端,晨光正从他身后漫上来,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把那些半白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他看着萧沧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很淡,只牵起一边嘴角,像晨光里泛起的薄冰:“萧郎将,你怎么跟个讨糖吃的孩子似的。”
萧沧云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没有接上去。他握着缰绳,看了沈寒序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像是把这幅画面收进了眼底最深处似的,翻身跃上马背。马蹄在青石板上踩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叩响。
“我走了。”他说,“你保重。”
沈寒序望着他催马转过巷口的背影,玄色披风在晨风里扬了一下,消失在巷口的薄雾里。马蹄声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吹散,像一段被人从纸上轻轻擦去的墨迹。
他站在院门口,赤足踩着霜,站了很久。直到巷口的风把最后一点马蹄声也吹尽了,他才转身,慢慢走回堂屋里。
萧沧云离开后的扶风郡,安静得像一座被抽走了声音的井。沈寒序照旧去郡守府走动,核对粮道上的回执和各县报上来的灾民数目。陈思时留下的药方他按时喝着,灶房里的柴确实足够烧十日,可他往往只烧半壶水,连饭都做得少。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滋味,他常常就着一碗凉粥对付过去,连菜都懒得热。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五日,沈寒序觉得肩上的伤不那么沉了,便趁着午后日头尚好,出了城门往南走。那是城外流民聚居的地方,他想去看看那些搭了棚子的人家还缺什么。他走得不快,穿过城郊那几块被雪水泡得泥泞的菜地,沿着一条平时少有人走的荒径往河滩方向去。
河滩边上长着一片密密匝匝的枯芦苇,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沈寒序绕过芦苇丛时,脚边忽然踢到一块硬物。他低头看,是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瓦片,边角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他弯下腰,把那块瓦片拨开,发现底下是一小堆炭火灰烬。
灰烬还有余温。
沈寒序蹲下身,指尖悬在灰烬上方试了一下——确实还有热。这火应该是昨夜烧的,可能是前半夜,也可能是快天亮时被浇灭了。位置选得刁,在河滩洼地,被芦苇挡着,从官道上根本看不见。
他扫了一眼灰烬外围。没有散落的吃食残渣,没有铺陈的草席痕迹,不像有人在此过夜歇脚,更像是在这里烧掉了什么东西。沈寒序的目光微微一凝,从随身带的袖袋里抽出一根细长银签,轻轻拨开灰烬表面那层白灰。底下还存着几片没烧尽的碎纸,边缘黑脆,蜷曲着,被热气烘得皱皱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