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具木偶。雕得极粗糙,用的不知道是哪种杂木,表面刷了一层劣质的白垩漆,已经斑驳得露出了底下暗黄的木茬。它的脸是用粗笔画上去的——一道弯弯的眉,两枚黑洞洞的眼睛,没有鼻子,嘴部是一个僵硬的、被刻刀划出的笑容。它被一根发黄的麻绳系着,绳索从它的头颈处穿过,吊在帐钩上,像一只被悬挂起来的、还不肯闭眼的蚊虫。它的脸正对着床榻的方向,那两枚黑洞洞的眼睛,正好看着沈寒序方才躺过的地方。
沈寒序看着它,没有伸手去碰。他撑着床沿站起来,火折子的光在他指尖跳动着。他没有立刻去解那根麻绳,而是站在床前,看着那具木偶的脸,看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向桌边,重新点亮了油灯。
灯光铺开,堂屋里的影子被拉长又收短。那木偶还挂在那里,麻绳系得紧,像是被什么人仔仔细细地绕了几圈,打成结。沈寒序伸手,将油灯举高,让光线照亮帐钩周围的每一寸地方。没有脚印,没有绳头垂落的痕迹,连铜钩上的灰尘都积得均匀,没有新近被摩擦过的痕迹。只有那根麻绳,穿过帐钩的环扣,将木偶稳稳地吊在黑暗里。
沈寒序将油灯搁在案角,取下一只铜镇纸,把那个木偶连着麻绳一起从钩上摘下来,搁在桌面上。他俯身看着它。木偶的背面是平滑的,没有刻字,没有记号,只有粗糙的木纹。系着它的麻绳编得不规整,像是随手扯来的。沈寒序看了片刻,把它翻了过去,那画出来的笑容又一次正对着他。
他没有继续盯着那个笑。他放下木偶,回身从墙上取下那盏备用的手灯,提在手里,推开门,走进院子里。夜风一下子贴上面皮,凉得他眉骨发紧。他没有停下,沿着廊下走,提着手灯,一盏一盏照过堂屋外的每一间房——东厢房的窗户,西厢房半掩的门,灶房的缸沿,柴房堆至半墙的干柴堆。他推开了每一扇他能推开的门,灯影在那些积灰的房间里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照亮地砖上厚薄一致的灰尘。
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院落里那座废弃了多年的石臼,还在原处。墙角的枯草,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他最后停在灶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望着灶台上那口倒扣的锅。锅沿上有一截极细的印痕,像是刚刚有什么东西贴着锅沿蹭了过去。他走过去,低下头细看,那印痕太浅,也许是老鼠留下的,也许是风吹着松动的木屑擦了一下,也许只是他多心。
沈寒序站了片刻,熄了手灯,把它搁在灶台上。他没有回堂屋,而是转身绕到后院,沿着墙根走到那棵老梨树底下。梨树的枝桠在夜色里像一张破裂的网,他抬起头,透过那交错的枝杈看向屋顶。屋顶上覆着厚薄不匀的瓦,月色从云隙里透下来,把瓦楞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道一道平行的暗纹。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因为他看见了那些暗纹里有一道格外深——那道影子比其他瓦楞的阴影更宽,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蹲伏在那里,将月光挡在了身后。
沈寒序的袖口里滑出了一根细长的银签。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惊动那道影子,只是将那根银签夹在两指之间,手腕微不可察地向后蓄了蓄力。
然后他动了。那道银签被他掷出去的瞬间,几乎听不见破风的声响。它笔直地穿过院中那层疏淡的月光,像一截被弹出去的冰棱,精准地击中了屋顶上那道暗影的中心位置。没有惨叫。没有重物滚落的声音。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嗒”,像是银签钉进了什么软质的东西——瓦片,或者是瓦片与木梁之间的缝隙。
屋顶上那道暗影,在银签落上去的前一瞬,就已经消失了。月光重新照在瓦楞上,把那道阴影展平,不留一丝痕迹。沈寒序站在梨树下,仰着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屋顶,手还保持着掷出银签后的姿势。瓦楞上的月光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翻动的痕迹,只有那根银签孤零零地插在瓦缝里,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间。他看见那截方才被什么东西从他后背上方拂过的触感——那一下,像是一截极薄极凉的铁器,恰好停在他衣领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沈寒序转身走回堂屋。他没有关院门。他知道那东西已经走了。他把案上那只木偶拿起来,翻到背面,用指腹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木偶的背面有一条极浅的刻痕,不知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后来被什么工具留下的。他摸了一下,没有摸清楚,又凑近灯光看。那条刻痕短而涩,像是被什么钝器划出来的,看不出规律。
沈寒序把木偶倒扣在桌上,没有再看它,也没有烧掉它。他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支笔,看了一眼案上被夜风吹得边角微卷的灾情禀报,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檐角的风忽然重了一息,把院门合拢了,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有人在门外替他把门带上了。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沈寒序没有抬头,依然在纸上落着字。可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腹在笔杆上轻轻停了一瞬,像在辨别那声响究竟是风,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继续写下去,将那句话写完。案角那只倒扣的木偶,搁在烛火的边缘处,白垩漆的面孔被灯火照亮了半边,那道弯弯的笑痕在光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像一道刻在木面上、永远也无法被抚平的旧疤。烛火在深夜跳了跳,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