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以南,雾气裹着松林。没有雨,山间的露气凝成一层半透明的霜,挂在枝头,人一碰就碎。崔辞于站在一处土坡上,目光越过脚下那片被雾气填平的谷地,落在一座残破的烽燧顶上。他身后站着两名文士,一高一矮,都是南华道节度使幕府的旧属。
矮个子文士压低声音:“崔先生,南夷那边今夜又递了信来。那颜将军问,何时可动。”
崔辞于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他们说南华军已乱,是事实;问我何时可动——我却要问他们,打哪座城。”
高个文士接口:“汀州。汀州是南华道南面的门户,城防修得早,但兵员不足三成,城中的守备多是去年秋汛后调来的新兵,连刀都没开过刃。”
崔辞于转过身来,走下土坡。他的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地上,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印痕。“汀州是门户,可也是饵。”他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南华军乱不假,可南华道之外还有几道州府,昭宸虽然只守着天启,但天启调兵的令符还没锈。我们拿了汀州,南夷便有了一个前沿的哨站;如果我们拿的是江州,那才是真正断了南华道的脊梁。”
他顿了一下:“告诉那颜,南华军如今看似各不相顾,实则每一个手里都捏着兵符的缝隙。我们等的不该是军阵的内乱,我们等的是天启城的灯灭。”他看了一眼天,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厚,“皇后熬不过今冬。皇后一崩,天启的朝堂便是群龙无首的局面。那时再动,南华道即使还有三分兵,也没有人能把四分五裂的将领拧成一股绳。”
矮个文士低声记下,退到一旁。高个文士看着崔辞于的侧脸,犹豫了一下:“先生,那廖家和柳家的动静呢?”
崔辞于终于回过头来,目光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廖家要太子,柳家要沈家,他们要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等南夷的刀架到汀州城墙上时,他们才会想起来,这天下,不只是天启那几个世家说了算的。”他转身往外走,那两名文士跟在他身后,沿着山路往下。雾气在树梢间缠绕,像一层慢慢收拢的旧纱布。
远方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道灰暗的城墙轮廓。那是汀州城,此时还安静地立在南华道南缘,像一枚还未被翻开的棋子。
扶风郡的茶楼,柳文轩约沈寒序,选的是午后最萧条的时辰。
二楼临窗的位子,茶已经上了三轮,窗外街市上行人不多,远远的几声叫卖,隔着窗纸显得格外轻。沈寒序推门进去时,柳文轩正在低头掰一块新上的茶点,听见脚步声,他把那块茶点放下,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沈二公子来了。”
沈寒序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茶盏。柳文轩也没急着绕弯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我今日约你,是想跟你说一句话——扶风郡的粮道还在走,可南边已经有人在动了。”
沈寒序看着他:“南边?”
“汀州以南,南夷的探子已经越过界碑了。”柳文轩放下茶盏,目光平平地落在沈寒序脸上,“南华道节度使的军报压在枢密院里,三天了,没人敢递到御前。皇后病危,陛下咳血,这时候递一份敌军压境的军报,那跟催命没有区别。”他停了一下,“崔辞于在汀州待了三年,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沈寒序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柳文轩,看他那双被茶雾润过的眼睛。隔了片刻,他开口:“柳公子今日约我,是在替谁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