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凛道,醉扶归郡以南三十里,枯草被马蹄踏烂了三遍。
萧沧云勒马立于坡顶时,残阳正把草原烧成一片暗红。狄戎人的营帐像一片浮在水面的灰甲,连缀在远处的枯河湾里,炊烟压得很低,被风贴着地皮吹散,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他身边跟着三百骑兵,每人兜鍪上勒着灰布,马衔铁也用布裹了,整支队伍沉默得像一截移动的钢刃。他们在此处已经蹲了大半日,等着狄戎人从枯河湾里冒头。
连尔没有让他等太久。暮色将合未合时,枯河湾里涌出千骑,如一片低伏的、贴着地面滚动的铁灰色尘埃。他们没有冲锋,只是列阵,在百丈外停下,像一面墙,把最后的天光挡在了身后。阵前出列一人,骑一匹栗色马,甲胄是狄戎寻常的皮镶铁,没有盔缨,只在领口露出一截磨损的玄狼尾,是连尔。
连尔策马前进了十丈便停住了。他的声音不高,隔着那片被晚风压平的旷野,却字字清晰地送到坡顶:“萧郎将,我等你三日了。”
萧沧云没有答。他握着缰绳,目光落在连尔身后那道灰黑色的人墙上。阵型压得极紧,不像要冲锋,更像在等人走过去。连尔又说:“你父亲在皇极殿拔刀自刎的事,我听说了。”他的声音顿了顿,“萧家养出来的鹰,果然硬气。”
萧沧云依然没有答。风从两阵之间穿过去,把他耳后的发带吹动了一下,又落回肩上。连尔等了片刻,终于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很短促,像一道裂在干土上的纹路:“我倒要看看,是大漠的鹰狠,还是昭宸的鹰狠。”
他说完,拨马回阵。枯河湾里那一千骑齐刷刷调转马头,与来时一样沉默。灰黑色的铁流贴着地平线往北缩去,像一张被慢慢卷起的皮子,越收越窄,最后融进了天地交界那片暗沉里。
萧沧云依然没有动。他望着那片渐远的灰影,手搭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拔出来。身后的亲卫催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将军,追不追?”萧沧云收了收缰绳:“不急。他们是在探路,今天把咱们引出来,看透了阵脚就撤了。派两个斥候出去,跟过那截干河。”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目光还在那片空旷的、被暮色填满的原野上扫了一下,才拨马回营。
但他没有放下连尔那句“我看看到底是大漠的鹰狠,还是昭宸的鹰狠”。那不是威胁,是战书。他在帐中坐到灯盏里的油烧尽了,才起身把那幅旧舆图卷起来,搁在案角。
同一夜,扶风郡的城门在亥时合拢。
沈寒序是在第二日午后才收到那封帖子的。帖子是由驿馆的杂役送来的,素白纸面,字迹清隽端正,写着“沈二公子亲启”,落款署名柳文轩。他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封帖子翻了个面,将门轻轻合上。
地点定在城东一家僻静的茶楼。沈寒序到时,二楼靠窗的隔间已经支了炭火,茶具是新摆的,青瓷壶嘴上还挂着细细的白汽。柳文轩坐在里侧,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外罩灰鼠皮氅,手里捧着茶盏,正低头对着窗外那片灰白的街景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放下茶盏:“沈二公子。”
沈寒序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他推过来的茶,只说了两个字:“你约我,是为了那卷东宫的手谕。”
柳文轩没有否认。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扶风郡城外死了一个人,他手里攥着一卷太子府的东西,这事已经传出去了。”他看着沈寒序,“你查到了什么?”
“狗剩是被打死的,手谕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沈寒序的声音不高不低,“他捡到那卷东西的时候,大概不知道那是什么。”
柳文轩轻轻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可有人知道。消息传到天启后,陛下这几日的脾气不太好。”他顿了一下,“皇后病重,太医说撑不过今冬。陛下自己也染了几次风寒,早朝时咳得站不稳。这时候最怕什么?最怕有人在这当口伸手试探东宫的底。”
沈寒序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柳文轩。他的目光很安静,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你父亲沈郁在御史台这些年,弹劾过的人,半朝都是。”柳文轩放下茶盏,声音放低了一些,“他这些年得罪的人,足够堆起来把你沈家的门槛埋了。现在陛下疑心重,有时候看谁都觉得是奸细——就像当年萧衍。”沈寒序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柳文轩看见了。“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你与萧沧云走得这般近——你们之间的那些传闻,在天启城已经传得很远了。未必所有人都信,可传的人多了,迟早会被陛下听见。你沈家清流之首的门楣,担不起这个。”
沈寒序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反驳。柳文轩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想过。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所以,你是来劝我离他远一点。”
柳文轩望着他:“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天启那边的风,已经吹到扶风了。如果你还想沈家在这场风波里站住脚,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到底该站在谁那一边。”他说完,朝门外轻轻唤了一声:“福才。”
门被推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者端着托盘走进来。他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姿态不卑不亢,像是在大户人家做了几十年管事的模样。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是四碟细点,一壶新茶,又退后半步,垂手站到柳文轩身后。
柳文轩看了一眼福才,对沈寒序道:“这是我府上的管家。他曾在宫中伺候过几年,认得几个旧人。你若方便,有需要递进内廷的消息,可以交给他。”福才微微欠身,没有抬头。但他在放下茶点时,目光在沈寒序的手背上停了一瞬。动作极快,却带着一种细微的审慎,像是在悄悄确认什么。他退到柳文轩身后后,视线没再往沈寒序那边落,可他在取走撤下的冷碟时,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沈寒序面前的桌沿——像是擦拭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像是在丈量与沈寒序之间的距离,无声无息。
沈寒序没有看福才,但在那轻轻一碰的余触里,他把那些微末的细节都收在了眼底。柳文轩端起茶盏:“惊忧城的廖家,最近也动了。”他声音落得轻,“他们往宫中递了一份折子,举荐了廖家子弟入东宫伴读。陛下留中未发,可廖家既然敢伸这个手,说明他们已经在打听东宫那边到底缺什么了。”
沈寒序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涩了。他抬眼看了柳文轩一眼:“柳公子今日约我,又是东宫手谕,又是廖家动向,最后落脚在让我离萧沧云远一点。你费了这么大一圈,到头来,想说的不过是让我站回世家的那边。”
柳文轩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你本就是世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