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郡外来了流民。
沈寒序醒得早。他推开窗,院外还没什么动静,只听得见远处城门口嘈杂的人声,像一锅水刚烧到将沸未沸的当口,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没有披外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墨色中衣,踩着布鞋出了院门。
巷口已经乱了。
卖早点的摊子被挤歪了半边,蒸笼翻在地上,白汽混着泥水漫了一地。几个衣衫破旧的人蜷在墙根下,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冻得青紫,见沈寒序出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乞求的力气都没有。再往前走几步,粥棚的方位传来嘈杂的人声——不是排队的那种有序喧哗,是挤搡、推嚷、夹杂着孩童哭声和妇人低低的哀求。
沈寒序走到粥棚时,轮值的亲卫正举着长棍维持秩序。一眼望过去,队伍比几日前长了两倍不止,从棚口一直排到巷尾,盘着、绕着,像一条被冻僵后勉强蠕动的长蛇。沈寒序没说话,绕到棚侧,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他没看见狗剩。前几日狗剩总在最前面帮忙分粥,嗓门大,手脚快,那件打满补丁的短打往灶边一杵,像根扎稳了的木桩。
“狗剩呢?”沈寒序开口问,声音不高,刚好让旁边一个亲卫听见。亲卫愣了一下,面色有些发僵,低声回:“公子,狗剩……死了。”
沈寒序的目光顿了一下。他转身看向亲卫:“怎么死的?”
“昨夜的事。”亲卫声音更低了些,“说是夜里去城外运柴火,回来时叫人堵在巷口,活活打死的。今早发现的时候,人靠在粥棚后头的墙根底下,身上没一块好皮,手里攥着样东西,死活掰不开。”
沈寒序没有再问,绕过粥棚往后头走。墙根下的雪已经被人踩化了,露出湿漉漉的泥地。狗剩靠在墙角,脸朝着天,眼睛没闭实,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顺着一侧下巴淌下来。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打被人扯烂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击打过。
沈寒序在他面前蹲下来。狗剩的手还攥着,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干涸的血。他伸手,轻轻掰了一下那只握紧的手。初时发僵,用了些力,才慢慢松开——掌心里露出一卷被攥得皱巴巴的麻纸,纸边被汗水浸透又干了,发硬。
沈寒序将那卷纸展开。纸是极寻常的官府用纸,边角折得不太齐整,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晰,是宫中常用的馆阁体。内容不长,大意是太子容梁诀近年渐长,需择品行端方之人为少傅伴读,着有司拟定人选,具折上呈。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印文清晰可辨——“东宫之宝”。
沈寒序握着那卷纸,蹲在雪化后的泥地里,看了很久。这是太子的手谕。确凿无疑。可他为什么会在狗剩手里?狗剩在城外撞见了什么人?又是什么人,要在一夜之间,把一条刚从绝境里捡回来的命,断在巷口的墙根下?
他慢慢将那卷纸收进袖中,站起身来。狗剩的遗体还靠在墙角,沈寒序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对亲卫道:“找副薄棺,把人葬了。别让人把他扔到乱葬岗去。”
亲卫应了一声,连忙去找人手。沈寒序走回粥棚前,看着队伍里那些冻得缩成一团的人影,目光落在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身上——她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正低头小声哄着,自己却在风雪里直打颤。沈寒序没有站太久,他转身回了老宅,换了件厚实些的素色外袍,将太子手谕贴身收好,又带了一把匕首,推开院门往城外方向走去。
出城的时候,守门的兵士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沈家二公子,没有多拦,只提醒了一句:“城外不大平,公子小心些。”沈寒序点了点头,沿着官道往北走。雪化了大半,路面泥泞难行,靴底踩在冻土和融水的混合物上,一步一滑。他走了一程,估算着距离,约莫走出十里开外,便偏离官道,拐进了一片野坡。
脚印还在。
坡下的泥土比别处更湿,渗着化雪的水,那些脚步印在上面不深,却能看清轮廓——约莫五六个人,踩得散乱,像是急行而来,又在此处短暂停留过。沈寒序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一道脚印的边缘。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潮湿的软,没有干透,像是昨夜留下的。
他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追了一段。那排脚印穿过野坡,翻过一道矮土垄,一路往东延伸,最后消失在一片低矮的枯林地界。沈寒序在枯林边缘停住脚步,抬头望了望天。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风裹着寒气从林子里灌出来,打在脸上,像刀背蹭过皮肤。
他站在枯林外看了片刻。那片林子不算深,可入冬以来很少有人走,地面覆盖着冻枯的藤蔓和落叶,脚印到了这里就断了。沈寒序正要往里走两步——一道破风声从侧后方骤然而至。
沈寒序没有回头,腰间的那柄匕首已经滑出鞘,回手一格。“铛”的一声,箭矢被匕首格偏方向,擦着他的袖口扎进身后的泥地里,箭尾嗡嗡地颤。第二箭紧跟着来了,这次更高更快,直取咽喉。沈寒序侧身避开,那箭从鬓边擦过,带断了几根碎发。
他还没站定,一道身影从枯林侧方的矮坡上掠下,剑光横出,铛地一声,将第三支飞来的箭矢凌空斩断。箭矢被剑锋切开,断成两截落在地上。沈寒舟站在沈寒序前方半步处,握着剑,剑身横在两人面前,锋刃上还沾着一道极浅的、由箭矢擦过留下的银痕。他偏过头,目光扫了一眼沈寒序:“你一个人跑出这么远,连个随从也不带。”
沈寒序没有答话,也没来得及开口——因为那道箭矢射来的方向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像算好了距离,恰好在这个间隙落到两人面前。来人是两骑。前面那个穿南华道制式的铁灰色甲胄,肩头缀着一枚铜制校尉衔,腰间佩刀,勒住马时,马蹄在泥地里侧滑了一下才停稳。他身后跟着一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布袍青巾,手里没拿兵器,却不知为何腰侧悬着一支笔,像是随时准备写什么似的。
前面那名校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时靴面沾了一层泥浆。他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马旁,目光落在沈寒舟横着的剑身上,又扫了一眼沈寒序,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军中特有的直:“二位这位往北行,前方是南华道练兵的禁区,再往前就要放箭了。”
沈寒舟没有收剑。他站在原地,剑身仍横在身前,目光从那名校尉的甲胄上扫过,在他肩头那枚铜制校尉衔上停了一瞬:“南华道练兵,练到扶风郡城北十里开外来了?祝校尉,这里不是南华道的辖区,你们的演武场,还没划到这条官道上。”
那名校尉的眼神微微一凝。沈寒舟认得他。祝湫。沈寒舟没有再看他,转向他身后那文士:“风画扇。”这个名字他知道。南华道节度使麾下主簿,文名在士林间不显,却常在军中走动,说是幕僚,实则是节度使的耳目。“你二位今日到扶风郡地面上来,射箭、截道、拦人,总该有个说法。”
祝湫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也没有松开:“我们是奉命前来,查访一桩密事。坊间有人密报,扶风郡城外有不安分的人——”他看了一眼沈寒序,“在传东宫的东西。”
沈寒舟的目光微沉,没有立刻接话。沈寒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祝湫的目光落在那方被压住的纸上。他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淡,像那一瞬间掠过的风:“祝校尉说的是这个么?”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纸。明黄色纸上墨色犹在,如一道明晃晃的日光落入灰白的暮气里。祝湫的目光骤然一缩,风画扇也没再低头执笔。沈寒舟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沈寒序指尖那卷纸上,没有说话。
沈寒序将那卷纸举到眼前,迎着暮气看了看,又放下来,语气平淡如常:“太子府的文书,是扶风郡城一名叫狗剩的百姓昨夜从城外捡回来的。他捡到这东西之后,便被人打死了。我方才出城十里,沿着脚印追到这片枯林外头,脚还没有站稳,就有一支箭从我后脑勺飞过去——差一指宽,我就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了。”
沈寒舟沉默了几息。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剑锋上那一点未干的水汽吹落,落在泥地里,渗进土中。他没有回头,对祝湫说:“南华道的箭,射在扶风郡的官道上。祝校尉,你要么说清楚这箭是谁放的、为什么放,要么——就把这条线的账,带到陛下面前去对。”
他没有拔剑,语气也不算重,可这句话落在泥泞的暮色里,却像是把整片空旷的荒野都压低了几分。
祝湫没有说话。他按刀的手没有松开,目光在那卷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他松开了刀柄。“沈大公子言重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退出了一个看不见的界限,“既是东宫故物,自然有人会去查。只是二位既然带着此物,走得越远,路上的阻碍便越多。”
沈寒舟没有动,目光平平地放在祝湫脸上:“祝校尉这话,像是在替我打算。”
“在下只是一介武人,奉命办事。”祝湫拱手,没有再多说,翻身上了马。他在马背上扫了一眼沈寒序,“那位……狗剩,沈二公子已经替他收了尸。但若再有这样的东西从城外落到百姓手里,我们也很为难。”他说完便不再停留,马蹄调转方向,沿着来时路奔去。风画扇跟在他身后,临走时回头看了沈寒序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辨认什么。很快他便跟上祝湫,两骑一前一后,背影融进暮色里,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