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序醒来后，在案前坐了很久。

晨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细长的一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梦里攥过梨花的那只手掌，此刻空空如也，只有指缝间残留的一点旧墨痕，是昨夜写批注时蹭上的。他把手放下，起身走到案边，没有去碰那些名册，先拿起了那只倒扣了一夜的白垩漆木偶。

木偶的脸在晨光里显出更斑驳的纹路。他把它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那两枚黑洞洞的眼睛——昨夜他以为是粗笔画上去的，可此刻天光下，他看见左眼的内缘有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裂隙，像是什么东西被嵌在木胎里，再被白垩漆覆盖。他用指甲沿着那道裂隙边缘轻轻一挑。漆皮崩开一小块，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茬。裂隙的接口处是规则的，像是曾经被某种钝器撬开过。

沈寒序的指尖停住了。他从桌上取了一支细长的铜簪，沿着裂隙的缝隙探进去，微微用力，朝外侧拨动。木偶的眼睛在他手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干涩的“咔嗒”，像是什么机关松动了。那枚黑漆漆的眼珠——不，那不是一个画上去的圆点，是一枚嵌进去的、打磨得极薄的木塞。他挑开木塞，木偶的眼眶里露出一卷极细的纸。

纸卷卷得极紧，只有小指粗细，塞在木偶头部的空腔里。他将它抽出来，展开，纸面泛着暗旧的黄，字迹极小，蝇头小楷，一笔一划都收得干净利落。沈寒序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写的是某批“编入”丁口的具体去向，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极简的、像是被人用刀尖刻过一遍的印记。沈寒序把那卷纸摊平，和案角那张从灰烬里捡回的残纸并排放在一起。两张纸的墨色、纸色都有细微的不同，可笔锋走向一模一样——起笔略钝，收笔时微微上挑，像刀尖划过硬木留下的痕迹。他翻开国子监应选生员的名册，翻到永熙二十二年的那一页，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崔辞于。光枢二十二年乙科状元，钦点翰林院编修，后外放汀州，现任汀州府通判。

沈寒序将那卷纸上的字迹与崔辞于留存在翰林院旧档里的文章字迹比对了一遍。收笔上挑的弧度，横画的起势，连“编”字末笔那道微微上扬的尾锋都如出一辙。

沈寒序合上名册。片刻后，他起身，将那卷纸和木偶一并收进一只旧木匣里，锁好，提着木匣出了门。

沈寒舟住在城东驿馆，离老宅约莫两炷香的脚程。沈寒序到的时候，沈寒舟刚送走旧江来的信使，正站在驿馆院里的老槐树下，听那信使走远了的马蹄声。他回过头见沈寒序提着木匣进来，目光在匣子上落了一瞬：“查出什么了？”

“木偶眼睛里有东西。”沈寒序走进屋里，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卷纸和木偶，“把那张残纸和这卷纸的字迹对了，是一个人写的。”

沈寒舟接过那卷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发表看法，先问：“谁？”

“崔辞于。”沈寒序道，“光枢二十二年的状元，如今在汀州任通判。”

沈寒舟将纸卷放回桌上，那声“汀州”让他沉默了片刻：“汀州。”他看着沈寒序，“旧江那些流民，按官道上的路引记录，是从北边过来的。可我让人查了州府之间递送的过境文档，那批流民在进入北地州境之前，没有登记。而他们离开旧江后，消失的方向，恰好也是往汀州去的。一个从北边冒出来的人，要往南边走，经过旧江，再往南，可他们要去的，偏偏是汀州。千里之隔，偏偏接上了。”

沈寒序的手在木匣边缘停了一瞬。他想起梦里那道问他“你是谁”的目光，那句话像一根针，浮在意识的边缘，此刻又被这“千里之隔”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把梦说出来，只拢了拢思绪：“崔辞于在汀州待了快三年。他是那一科唯一一个放着京官不做，主动请调外放的。若他有心在暗处做些什么，汀州那地方，确实有足够的遮掩。”他停了片刻，“那这些纸上写的，要把人送去的地方，就是汀州。”

沈寒舟没有反驳。他垂着眼望着桌上那卷纸，看了很久，才开口：“崔辞于这个人，当年状元及第时，陛下在琼林宴上亲自点过他。说他‘笔锋如刀，言出见血’。”他顿了顿，“后来他选了汀州，朝中有人觉得可惜，也有人觉得他自降身价。可若他从一开始，要的就不仅仅是京中那一方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