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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文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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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渐渐远了。沈寒舟依然没动,剑锋横在身前,直到那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在野风里,才缓缓收剑入鞘。他转过身,看了沈寒序一眼:“你方才跟祝湫说话时,用了一个‘捡’字。”

沈寒序没有否认:“那卷纸,确实是狗剩捡到的。他大概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以为是包东西的废纸。可有人知道他捡到了。所以他们追到城外,追上他,杀了他,搜走了他身上可能有的东西。却没翻到这张纸。”

“因为狗剩把它藏在了袖口缝线里。”沈寒舟接过话头,“他被人打了一夜也没说。直到你来了,把它从他手里取出来。”

沈寒序没有答话。他看着那只握着还未来得及收好的匕首的手,指节泛白,带着使力时留下的余劲。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东宫的文书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扶风城外。有人想把它送到某个地方,半路上出了岔子,或者——”他顿了顿,“有人想借着这卷纸,试探什么人。”

沈寒舟看了他片刻:“你是说,祝湫?”

“他来得太快了。”沈寒序道,“我才出城十里,脚印都没干透,他就已经到了。除非他昨夜就已经在扶风郡周围等着——等有人来查狗剩的事。”

两人对视了一瞬。风从枯林里穿过来,把远处什么树枝的断裂声送到耳边,闷闷的,像骨头被折断的声响。沈寒舟收剑入鞘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短促而清晰。“先回去再说。你一个人查,查不透。”

沈寒序没有反驳。他把那卷纸放回怀中,转身跟上沈寒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泥泞的官道在暮色里泛着暗光,两旁的田野空荡荡的,去年秋收后留下的秸秆被雪水泡得发黑,铺了一地狼藉。枯林外那片脚印已经被夜风磨去了轮廓,再过一夜,等新雪一盖,就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而在同一片暮色的另一头——江峻州的城门正缓缓关闭。

扶雨公主的马车是赶在关城门前最后一刻驶入驿馆的。容成蹊没有带仪仗,只一辆青布小车,两个随侍,连车帘都未换新。车停在驿馆后院时,她掀帘看了一眼——后院的老槐树还在,十几年前她最后一次来江峻州,也是在这棵树下歇的脚。她下车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进屋,抬头望着那株老槐。树冠在灰蓝的天色里凝成一团暗影,枝头已冒出细小的芽苞,让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旧友。

随侍打开房门时,门内窗边坐着个人——青衫,清瘦,正垂眼喝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那人见到她,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笑了一下,笑得温和从容,像等一壶水沸,等着等着,水开了:“公主。”

容成蹊站在门内,看着他看了片刻:“白误祈。你来得倒早。”

白误祈站起来,走到门边:“公主传了信来,说今夜要到。我想着,十几年的光景了,总该等一等。你坐了一天的车,用过饭了么?”

容成蹊没有答,只是走进屋里,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白误祈把那盏凉透的茶换下去,又拎起茶壶给她斟了半盏新茶。夜色漫过窗纸,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檐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两人隔着半盏茶的距离坐在窗边,一时谁也没说话,可那安静并不显得局促,像是隔了多年未见的故人,先借着一段沉默把彼此重新认一遍。

容成蹊终于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我听闻你们江峻州最近开了一个文社,叫‘文诗笔台’。据说是将各地文人手稿汇集校勘,互相切磋,以文会友。”

白误祈的目光微微一动:“公主也听说过?”

“听说这个文社的主事之人,行踪不定,姓沈,名寒序,字亦安,是个极有才情的文人。”容成蹊道,“我的一个旧友曾与我说过,他将朝中文章大家的笔迹都记得极牢——他从来不需要看署名,只要看字,就知道是谁写的。”

她放下茶盏,看向白误祈:“你是不是也收了他的文章?”

白误祈没有回答。他看着容成蹊,看着她在微暗的光线里微微仰起的轮廓。片刻后他开口:“公主可知道,他为何要创立‘文诗笔台’?”

“他说过,文章不能只写在奏折上、写在孤本里。要让更多人看见,要让后人有据可查。”

白误祈轻轻点了点头:“他与我通信时提到过,他说,‘华章且留后世观,一字一句皆能传。身如朝露,墨如金石。’我那时总觉得,他太年轻,说话却像已经看过了许多。后来我看他整理的那些手稿,才慢慢觉得,他不是看得多,他是知道什么会留下来。”

容成蹊没有打断他。她看着白误祈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他的声音像春天融冰的河水,沉静而有力。他提起茶壶,给她斟了半盏新茶。茶香在两人之间静默地散开,像某种无声的契合。

“白误祈,”容成蹊开口,“我那日收到你的信,说你也建了一个文社,叫‘听雨轩’,专收士子习作的初稿。你说你喜欢看那些带着改痕的纸,一支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白误祈轻轻笑了一下:“因为改痕里藏着真心。有几次改到最后,原本的诗句已经面目全非,可最初那行字像是梗在纸背面,你不提,它也留下来了。”

容成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就是那样的。如同墨迹未干时被人反复审视、反复磨过的一行字,骨架仍在,余痕犹存。她笑了起来,笑意很淡,却真切:“你这是在说我那封信写得不好。”

“不是。”白误祈看着她,认真道,“是写得很好,好到我不敢轻易回。”

窗外的风从老槐的枝桠间穿过来,把墙头还未化尽的残雪吹落几片。灯影微微晃了一下,落在两人之间的茶盏边缘。容成蹊低头看了一眼茶汤表面的涟漪,又问:“你方才说,他写给‘文诗笔台’的稿子,你留着?”

白误祈轻轻“嗯”了一声:“是从最初的几册底本,到后来的修订手稿,都还存着。他还没走的时候,曾托人带了一句话:‘如果有朝一日,有人想知道这些文章是怎么长出来的,便把这些底稿给他看。’”

容成蹊的目光在夜色里微微一亮:“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白误祈没有立刻答。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株老槐的枝桠在夜色里变成一道道墨痕。过了片刻,他转回头,看着她:“我以前不知道。可今夜我觉得,也许是你。”

容成蹊没有接话。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在茶盏边缘蹭了一下,像在描一个看不见的轮廓。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案上那卷纸的边角,哗啦作响。月色透过窗棂的间隙,把她鬓边碎发染成一抹极淡的银霜。

院里那株老槐的枝头,芽苞又悄悄地鼓胀了几分,像某个不言不语的约定,正静静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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