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梁诀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轻,像裂开的一道缝,无声地从齿缝间渗出来:“她一病就是两年。这两年他来看过她几次?五回?还是八回?她咳血的时候他在批折子,她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在见那些等着叩谢皇恩的‘臣子’。朕的父王?”他顿了顿,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像碎瓷片,“他心里装的从来只有家国。”
他站起来,转身时衣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他走了几步,在殿门口停下。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景相,你说他有无想过,我母后也是人,她也会疼,也会怕的。”
景之棠垂着眼,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他望着地面那道从门槛渗进来的光,一字一句道:“殿下,陛下是一代明君,他为这天下殚精竭虑。可明君与丈夫、与父亲,本就是不同的身份。”
容梁诀没有再说话。他走出殿门,走入了那片白茫茫的光里。
两日后,扶风郡的天蒙蒙亮,东城门外依然有披麻戴孝的百姓。沈寒序站在老宅院门边,肩上落着一层薄霜。他是昨夜收到的消息——郡守府的驿马连夜跑了一趟,把皇后的死讯带到了各州郡。他看完了那份抄报,没有立刻说什么,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吹了灯睡下了。天亮醒来时,马息已经候在堂屋门外,手里攥着一封加急的军报,封口处盖着铁门关的暗记。
沈寒序接过,拆开。萧沧云的字迹比往常更潦草,像是一口气写下来没有停笔:“季后薨,天下动。南夷已越界碑,扎营三处。扶风若见异动,速撤往西凛,不可自守。醉扶归我已布了重兵,撑到开春没有悬念。望你珍重。”
沈寒序把军报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冬天的风迎面扑来。街巷里依然飘扬着白色的纸钱,被风吹着,打着旋往远处去,像无数只衔着消息的白蝴蝶。
同样的时辰,西凛道铁门关外的军帐中,萧沧云站在账前看完了同样一份军报。他接报时正系护甲,指尖顿了一下,片刻后又继续系好。他放下军报,把护甲系紧,面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无,只是偏过头望了一眼帐外。
铁门关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风雪,却沉得像要压下来。秦牧从帐外走进来,看了一眼萧沧云的神情,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南边。”
“南边已经动了。”萧沧云的声音低而冷,“连尔那边退的路线,与南夷越界的方向正好对上。醉扶归以西、以南的几处山坳,都在同一日被探子发现有人驻扎。季后崩逝的消息传出去,南夷便会南侵。”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铁门关外那片灰白的天际线,“那几座城的守备兵力,原本就报的是缺编。如今皇后刚崩,各地官员素服祭奠,正是上下懈怠的空当。”
秦牧看了他一眼:“你是在担心南边守不住?”
萧沧云终于转过身来:“我在担心有人会借着国丧把兵调走。南华道的粮道已经在换了,如果你我猜得没错,崔辞于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帐中的炭火烧得毕剥作响。灰烬在冷风里微微卷动了一下,像一枚未经确认的信号。
季晚悠崩逝的第五日,天启城的雪停了。
容梁诀不再哭了。他站在母后寝殿那间空了许久的房间里,望着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春兰,伸手碰了一下。兰叶脆得像纸,一触即碎。他忽然想,母后生前最后一个春天,还浇过这盆花。那时她站都站不稳了,还要叫人搬着藤椅到廊下,看着花发新芽。她总说,到了春天,什么都还有机会。如今她的花枯了,她也走了。
他垂下眼,把窗台上的空花盆挪开,转身走了。他走过长街,百姓们还没来得及收起白幡。暮色里他看见有人蹲在墙根下烧纸钱,火光映着那人的侧脸,是陌生的面孔。但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人烧的纸钱是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的。他便站在远处看着,忽然想到——也许母后出殡那日,也会有许多这样的人站在路边,看着她那口冰冷的梓宫经过。他们会磕头,会哭,可他们并不认识她。她这辈子在天启城中行走,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凤仪宫里,隔着高墙听着墙外传进来的那些关于政事的、遥不可及的声响。她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听见一声真正的、从墙外传进来的呼唤。
风灌进来,把他袖口吹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系着一根残旧的五色丝线——是母后去年端午替他系上的。系的时候她笑着说:“太子,你如今大了,娘也不能时时看着你了。这根线替你挡着不好的事,你自己也稳重些。”他低头看着那根已经褪色的丝线,没有解下来,将袖口拢平了,重新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