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薨于永熙二十五年腊月廿九。

天没亮，宫灯就灭了。

季晚悠走得很安静。她素日便是个寡言的人，病中更不肯多语，只在那夜寅时三刻，忽然睁开眼，叫了一声“太子”。容梁诀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发觉那只手瘦得只剩骨架，腕骨硌在掌心，像一截烧透的柴。季晚悠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牵不动那层薄薄的皮肉。她开口时气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窗纸的裂痕：“别怨你爹。”

容梁诀的脊背猛地绷了一下。

“是娘没用，留不了几年了。”她咳了一声，袖口溅上几点暗红，“娘熬到今日，就是想再跟你说一句——你爹坐那把椅子，不是你看见的那样。他看着我们的时候，眼里有天下，没有我们。可你要知道，没有那把椅子，天下就乱了。乱起来的时候，你连恨他的空都没有。”她说完这段话，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她望着帐顶的绣纹，目光渐渐散了，过了片刻，又聚拢，落在容梁诀脸上：“太子，你说一声‘好’。”

容梁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伏在榻沿，额头贴着她冰凉的被褥，声音闷在被褥里，带着断断续续的哭腔：“好。母后，儿子说好。你……你别走。”

季晚悠的呼吸已经停了。她闭着眼，嘴角还留着那个没能成型的弧度。殿门轰然推开时，风雪卷着寒气撞进来。内侍尖利的嗓音撕裂了凌晨的寂静：“皇后娘娘崩了——！”

满殿白衣像雪崩一样覆下来。御医跪了一地，宫人伏在廊下不敢抬头，哭声从大殿深处漫出去，沿着宫墙的缝隙一层一层往外扩散。有人跑着去报信，有人瘫在门槛上捶地哀哭，也有人只是呆立着，像被冻住的鸟雀。

容璟没有去。

他站在御书房窗前，背对着殿门。身后那扇门虚掩着，外面的哭声透过门缝渗进来，像水漫过石阶。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他的手指搭在案角，骨节微微泛白，指腹底下压着一张还没来得及批完的折子——是南华道节度使递来的请安折。

李德全跪在门边，低声禀报：“陛下，皇后娘娘……薨了。太子殿下还在殿中，哭得几度昏厥，太医正在施针。内阁几位阁老已经候在宫门外了，请陛下示下丧仪事宜。”

容璟依然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窗纸上那层灰白的天光开始发亮，他才开口：“传朕旨意，辍朝三日，京中官员素服七日。丧仪按皇后定制办，不必逾制。”

李德全低头应了声“遵旨”，正要退下，容璟又叫住了他：“太子那边，让太医守着，别让他伤了自己。”他说完这句话，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泪痕，眼底没有红丝，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边缘还残留着方才批折子时沾上的朱砂。

“皇后身边伺候的人，都调去太子东宫。她在时用的东西，不必留。”他说完，转身回了案后，重新拿起了朱笔。那些哭声依然从宫墙外渗进来，遥远而绵密，像一场冬雨。他握笔的手没停，在折子上落了批注，笔锋压得很稳。

永熙二十五年腊月廿九，皇后季晚悠崩于凤仪宫，年三十三。国丧。

第二天，整个天启城被白布覆盖了。皇城午门挂起素幡，朱雀大街两侧的铺面关了大半，城门口添了一排官差，盘查往来行人的丧服。满街的纸钱被风卷起来，像一场白色的雪，落在屋檐上、落在石阶上、落在踽踽独行的行人肩头。

容梁诀跪在梓宫前，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起来。他的嗓子全哑了，泪流干了，跪在那里像一尊没刻完的石像。宫女几次端了参汤来，他接过去放了凉，又端了一碗来，他接过去又放了凉。景之棠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望着太子不饮不食的背影，隔了很久才开口：“殿下，皇后娘娘走得干净，没受太多罪。这是福报。”

容梁诀没有回头。他低着头，望着冷冰冰的梓宫，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至死都在替他说好话。”

景之棠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