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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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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雪大了。入冬。

扶风郡的雪不似西凛那般硬,碎而密,落在青瓦上悄无声息,积了厚厚一层,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扑。沈寒序案头的信已经叠到了第三摞——都是萧沧云的。头几日隔天一封,后来便日日都有,有时是行军途中用旧麻纸匆匆写的,字迹潦草;有时是在营帐里就着灯慢慢写的,笔锋沉定,墨色匀净。信里从不提“柳文轩”三个字,可每一封都在说别信他。

“连尔退了一百里,却绕到了醉扶归郡西侧。他来的路线不对,像是有人在替他引路。”第五封,“南华道的粮道已经松动了,我的人在醉扶归郡南面截到了一队运粮的车,押车的不是狄戎人,是南华道卫所的兵,穿着狄戎的甲。”第十二封,“你在扶风郡待着,别动。柳文轩若是再来,不用见他。”第十七封,“沈寒序,你回我一句话都行。”

最后一封压在案角,纸边折得整齐,封口没有用蜡,只叠了一道。沈寒序没有拆,也没有回。他每天把它们看一遍,然后压在镇纸底下,接着铺开文诗笔台新送来的卷宗。

半月间,文诗笔台那间偏院已经积了将近七百卷文书。从南华道各州县的赋税底册,到汀州以南的屯田簿,再到太子府的历次手谕抄本,凡能搜罗的,一应俱全。沈寒序的桌上除了信,便是这一堆。他每日点灯看至寅时,将那些字迹、印鉴、用纸、折角一一比对,渐渐在脑中拼出一条隐约的线——那条线从旧江出发,穿过漳州,绕过汀州,通向南夷的边界。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抽紧的系绳,还差最后一寸,便能挂住钩子。

江峻州的文书原本该他自己去取。可如今扶风郡风声已紧,他若动身,郡守府必会接到风声——柳文轩还在城中,祝湫的人更是日夜守在官道上。他不能在此时离开老宅。他对着案上那卷标注着“江峻州文社”的底册看了一夜,腊月十九,又一场雪落下来时,沈寒序推门出去,在廊下找到了正在扫雪的谢云斓。

谢云斓这些日子住在老宅西厢,替他守着那几间堆满文书的屋子。他听见脚步声便停了扫帚,侧头看了沈寒序一眼:“你要我替你跑一趟江峻州?”

“文诗笔台那边,有七百卷文书要核对。”沈寒序站在廊下,雪落在肩头,化成细碎的水渍,“其中一卷涉及汀州以南的卫所调防,与崔辞于任通判时批过的公文有笔迹重合。我需要有人亲眼去翻一翻那卷底册,确认它的年份。”

谢云斓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扫帚尖上那层薄雪:“你想让我去?”

“你熟南华道的地理,比马息更熟悉那条路。可我也想让你权衡——扶风郡城内如今有多少双眼睛,你一旦动身,便会有人跟上去。”

谢云斓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到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雪在他掌心化成了水。他望了望沈寒序:“你让我去,我就去。你若不让我去,也是对的。可我不替你跑这一趟,你又要熬多少个夜?”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残留的雪水:“沈二公子,我欠你的那一条命,你忘了。东乡郡那边的时候,我欠你的。”他抬眼看着沈寒序,“你可以不让我去,但你不能不让我试着还。”

沈寒序没有立刻答话,风吹动他肩头的雪。他低头看着廊下的积雪,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江峻州,你认得路?”

“认得。”谢云斓应道,“我从前在北院读书时,随师长去过一回。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路已经改了又改,但我记得。”他把那捧残雪轻轻拍落:“我去。”

沈寒序把一张准备好的纸条递给谢云斓,纸已经折好,封口处没有落款,只按了一枚指印。谢云斓接了纸,没有当着沈寒序的面拆,只收进贴身的夹层里,转身回了西厢。

雪还在下。沈寒序在廊下站了许久,又转回堂屋,铺开纸,落笔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墨迹干透之后他封了口,然后交给马息:“送到西凛,交给萧予翎。不必急,等雪小些再动身。”

马息应了一声,转身走入雪幕里。沈寒序知道,谢云斓今夜便会动身,走的是他记忆中那条穿过南华道旧驿路的小道。他会绕过官道,绕过祝湫的人,在七日内抵江峻州,取回那卷底册。若顺利的话,他会带着文书和答案回来。若不顺利,那便是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风穿过院墙,把檐角积的雪吹散了一小片。沈寒序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那道灰白的天空,心里算着日子——谢云斓今夜走,七日到。萧予翎收到信大约在五日后。若走官道,南华道府衙的回文也该在十日内递到扶风。三件事都在路上,三件事都踩着雪。他便站在门槛边等着,等着远处那些落定的消息。

入夜后雪又大了。沈寒序在案前翻完最后一卷公文,将那摞未拆的信轻轻归拢回铁匣里。风卷着雪扑在窗纸上,发出密集的细响。他吹了灯,躺下来,衣料摩挲的轻响里,他枕着铁匣沉入了浅眠。那铁匣就在枕边,隔着几层布和床板,平平地压着他的心跳。像一截埋在岸边的船缆,钉在雪底下,等开冻。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南夷王庭西侧军帐内,火堆正烧着一份新到的密报。崔辞于坐在火堆边,手边搁着一卷舆图,在火光下摊开一角,他的目光落在南华道南端那座标着“江峻州”的城池上,片刻后他抬起了头。

“扶风郡那边,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报信的人躬身答道:“先生,扶风郡的人还守在老宅里,没有出城。可属下截到了一封信——是扶风郡发出的,收信人是西凛铁门关外的一员副将,属萧家嫡系。”

崔辞于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封截获的信件,信纸已经被人展开过,字迹是寻常书吏的抄录体,内容是向萧家询问西凛军需调度之事。他在火边看了一会儿,神色未变,将信纸搁在一旁。

报信的人又说:“先生,南华道的粮道最近在换防,南边几处屯粮的卫所——那位沈二公子似乎也派人查过粮道上的那些卫所。”

崔辞于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查出什么了?”

“具体还不清楚。可他查的那几处卫所,正好是我们计划中要截断的粮道节点。”报信人顿了一下,“先生,他能查到这些,未必只是偶然。”

崔辞于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那卷舆图上。他看着汀州城的轮廓,声音平静却听不出情绪:“沈家二公子在扶风郡待了这么久,柳文轩去见他,南华道的人也去见他。他若真的只是读书,那倒还罢了;可他既然在查卫所的粮道……”

他把舆图收卷起来,放回案上:“江峻州那边,也该备些人。不要让那位谢先生太顺利。”他说完,低头添了一根柴。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帐外的雪越下越密,覆在营帐的皮面上,发出一层绵厚的声响,像是盖住了什么正要起步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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