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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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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的门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帐中火盆已经熄了,余烬泛着灰白,像一层冷透的铁渣。崔辞于的案上还搁着那卷摊开的舆图,笔架上的墨早已干透,砚台里凝着一层薄薄的黑壳。他的行囊不在了,甲胄也不在了,连靴子踩过的痕迹都被帐口的浮土细细地盖过——像是被人用手掌平扫了一遍。那胜掀帘走进来时,帐中空荡荡的。他站在那张空案前,低头看着那卷墨迹干透的舆图,眼底翻涌着一种被钝器磨过的阴沉。他沉默了很久,开口道:“来人。”

帐外跨进一名亲卫,单膝跪地。

“去查。昨夜可有人看见崔先生出帐?”

亲卫低头:“将军,昨夜值守的哨兵说,亥时三刻左右,有两人从帅帐后侧牵马离开,没打火把,绕过了营门,往北边的野地里去了。哨兵以为是先生派出的信使,没有阻拦。”

那胜转过身来,抬眼望向帐外那片灰白的天际线。他大步走出帅帐,在帐门外站定。北风贯过来,吹得他肩上的暗红色披风烈烈翻卷。“封住所有往北、往东的驿道,若遇上带文书的文士打扮者,不论官职,一律拿住。若是发现崔辞于本人,不必请示,就地处置。”

亲卫应声退下。那胜独自站在空旷的营地里,风把远处草叶上的霜吹落了一层。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猛地转身回了帅帐。他拔出腰间的刀,刀刃劈在案角上,木屑崩裂了一角,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崔辞于,你好得很。”那胜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借我的刀开南华的门,然后自己抽身走了。门开了,火是我挡的,路是我的人铺的——你以为你走得掉?”

他收刀入鞘,案角那卷摊开的舆图被震得滑落到地上,纸面铺展开来,露出了南华道那座用细墨标着的“江州”二字。

拂晓,江州城的城门还没完全打开。

城墙上的守兵正打着呵欠换防,城门洞口的鹿角被昨夜换防的士卒搬开了一半,露出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南夷的人就是从那道窄缝里涌进来的——没有号角,没有战旗,只有贴着地面卷过来的、灰色的、被晨雾裹着的刀光。

沈寒序和沈寒舟赶到江州城外时,南夷先头兵已经撞开了城门,正沿着主街往里灌。

沈寒舟勒住马,握剑的手从鞘口缓缓拔出剑身,剑刃擦过鞘口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嘶鸣。他没有回头:“你左翼,我正面。”

沈寒序没有答,只催马提弓。他背上那只箭袋是昨夜从清川驿馆马厩里翻出来的,箭杆是陈年的旧竹,箭镞生了薄锈,可弓弦还是好的。他拉满弓弦的瞬间,弦身在他的指腹上压出一道深痕,他没有犹豫,一箭射出——箭矢破风贯入第一排南夷兵最前列那人的咽喉,那人连吭都没吭一声,向后仰倒,被身后的人踩住,倒在了门洞内的青石板上。

沈寒舟策马正面冲入城门。他的剑法极快,迎着第一道劈来的刀光没有避让,反而迎面压上去。剑刃硬吃住那一刀的落势,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城门洞内回荡,他手腕一翻,剑尖顺着对方刀背滑落,直直送入对方颈侧的甲胄接缝里。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城门洞内侧的青砖,像一匹被猛然泼开的旧布。

这是江州巷战的第一声血响。

街面上遍布着昨夜还没收摊的菜筐和柴捆,被逃窜的百姓踢得东倒西歪。南夷的兵已经没来得及整队,零散地沿着主街向纵深突进,像一把被抖散了的铁砂。沈寒序的箭线像一柄无形的耙子,每一次弓弦震响,箭矢落地处便有人向后翻倒——有人捂着喉咙倒在豆腐摊的木板上,有人扑进翻倒的菜筐里,弓弦声在街巷里回荡,像一道不断收紧的锁链。

但南夷的人太多了。

沈寒舟被两柄同时砍来的长刀逼得从马背上翻身落地,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他侧身避过一刀,反手一剑刺穿了第二人的铁叶甲与内衬,剑尖绞住衣料,他用力一带,那人便倒向一旁。沈寒舟拔剑,血顺着剑身的血槽往下淌,滴在青砖缝里,汇进那些正在向街角低洼处流去的血水中。他抬头看去,街对面那座已经被劈塌了半边门板的铺子后头,挤满了抱着孩子、缩着肩膀的百姓。

“寒序!掩护百姓往西城门撤!”沈寒舟的喊声穿过刀剑碰撞的巨响传到沈寒序耳中。

沈寒序一夹马腹,从马背上翻到侧面,避过一柄横扫过来的铁锤,然后猛地蹬住马镫重新坐正,弓弦拉满。箭矢破空而去,把街角一名正朝百姓聚集处逼近的南夷弓手钉在了门框上。他没来得及收弓——右侧巷口又冲出三人。

沈寒序的箭还搭在弦上。箭矢穿过三人最前方那人的甲胄缝隙,钉入肋骨。但那人的倒势并没有阻挡住身后的第二人。第二人的长刀已经劈到了马前蹄处,沈寒序没有机会拉出第二支箭了。他在电光火石间侧身滚下马背,靴底碾过地上碎瓷,整个人摔在了一旁的米摊上。他撑着米袋爬起来时,一名南夷的兵已经越过了他,手中的长矛却没有指向他,而是狠狠扎向了前方——那里站着一名正拄着木棍朝城墙方向挪动的老人,洗得发白的旧袄裹着佝偻的脊背。

沈寒序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

是那个老妇人。清川粥棚前,那个问儿子打仗回来了没的老人。她拄着那根木棍,灰白的头发在晨风里散着,脚边还搁着半块用粗布裹着的干饼——她显然是从清川一路走到江州的。她不知道江州已经破了,她还在找她的儿子。长矛刺入她后背的瞬间,她甚至没有发出尖叫。

沈寒序看见她整个人向前扑倒,木棍脱手滚落,半块干饼从她怀里滑出来,跌在血泊里。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街面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人群炸开了,有女人尖叫,有孩子哭喊着从屋檐下蹿出去,撞进了正在蔓延的刀光里。百姓们朝城墙方向奔涌,城门口没有刀,只有拥挤的人潮、踢飞的鞋履和碎瓦片。有人撞到了沈寒序的腿,抬脚踢在他小腿上,又有人骂了一句“你们这些官差!打了这么久,打的什么仗!”,紧接着一块碎瓦砸在沈寒序的护肩上,瓦片崩裂,碎屑割破了他的脖颈。第二块、第三块瓦片雨点般落下来,有人把鞋底脱下来朝他摔过去,砸在他肩头,混着泥水和晨露,冰冷而黏稠。他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还口,任由那些石子、瓦片、骂声一层层地落在他身上。弓弦上还沾着方才那枚箭矢留下的余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裂了,血正沿着指节往下淌,滴在弓背上。

“走!”沈寒舟的声音从人群那边传过来,他劈开两个挤在一起的南夷兵,用剑脊把几个被推倒的百姓撑起来,“往西!往城墙走!别停!”

他回头看了沈寒序一眼,目光在他满身的泥水、血痕和碎瓦片上一掠而过,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把剑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一把薅住沈寒序的马缰:“上马!你腿伤了,还在等什么?”

沈寒序撑着马鞍翻上了马背。江州西城门的门扇已经被人推开了一半,百姓正像溃堤的洪水一样从门缝里挤出去。沈寒舟站在门洞内侧,剑横在身前,独自挡在追兵与百姓之间,剑锋抵住一柄又一柄劈来的长刀。

而就在那个即将撑不住的关口,江州西城门外的官道上,远远地卷起了一道烟尘——不是灰的,是泛着铁锈色的、被马蹄扬起的泥浆。朱弃依的旗在最前面被风撑开,东溟水师的甲胄在冬日的日头下闪着暗沉的铁光。她身后的队伍带着一股潮水般的湿润气息——是连夜从运河赶来的,身上还沾着河水特有的腥气,马蹄刨进泥地里,像一道厚重的堤坝直接楔进了城门外的那片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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