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序没有坐，躬身行礼：“娘娘召臣，不知有何吩咐？”

“沈少傅这日日夜夜忙着，又是查案又是揽罪，本宫哪里敢吩咐你。”苏杭宛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剥一颗陈年的核桃，“本宫只是好奇——你那封请罪的折子，递得那般利落，有没有想过，旁人会如何看你？”

沈寒序没有答话。他站在原地，望着苏杭宛放在膝上那只交叠的手，指甲染着浅淡的蔻丹，在炭火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卑不亢：“娘娘，谋逆二字不是臣自认的，是旁人要扣的。臣自认了，反倒让旁人无话可说。”

苏杭宛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窗外那片被冻住的梅枝上最后一点将化未化的雪：“沈家倒是有趣，一个比一个会下棋。”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软，“沈少傅，本宫今日就不留你了。只是你往后行事，多留心些。宫里风声紧，有时候，不是每阵风都是从御书房那边吹过来的。”

沈寒序退出偏殿时，炭火的那阵暖意被门板隔在了身后。宫道上的风迎面扑来，凉得他眉骨发紧。他知道苏妃那一句“不是每阵风都是从御书房那边吹来的”是什么意思。他这一局棋，已经把他架在了沈家与东宫之间的那道窄缝上。

而那道窄缝底下，是容钰终于递出来的那把刀。

天牢深处的火光被铁栏切成了细碎的竖条，映在容钰那张被岁月磨出了棱角的脸上。容璟没有再穿龙袍，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坐在容钰对面，炭火在两人之间烧着，却融不了那道从顶上垂下来的寒气。

“你。”容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

“道不同，不相为谋，兄长。”容钰靠在石壁上，手腕上的铁链垂落在地，发出细微的拖曳声。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眼底却亮得惊人，像是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燃起来的一簇暗火，“陛下以为柳文轩是世家的狗，崔辞于是南夷的刀。可你知不知道，他们在我面前，亲口说过什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们说，太子是个善人，不是个君主。”

容璟的呼吸没有乱。他看着容钰，目光沉得像一块冻透的深潭：“你在替太子说话？”

“我在替这天下说话。”容钰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瞬，又很快压下来，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容入宸，你现在没时间管我了。南夷的仗打完了，崔辞于跑了，南华道的残局是沈家那两兄弟替你收的。可柳文轩还在，苏妃也在。他们不想要太子登基，他们想要的是一颗能握在手里的棋子。”

他抬眼直直地看着容璟，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磨尽了所有退路后才有的决绝：“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走。可你若想保住太子的路——你要防的人，不是我，是柳文轩和崔辞于。南夷的王庭已经裂了，岭发和那胜之间的裂隙，迟早会把南夷推向亡国边缘。到那时候，崔辞于会回来，他回来的时候，不会是一个人。”

容璟望着他，没有接话。

容钰低声笑了，笑得很轻，却在那沉闷的牢房里荡了许久：“你防了这么多年，防住了谁？柳文轩没死，崔辞于没抓到，沈家那位二公子，明日还要去东宫给太子讲经。你看，你防来防去，什么都没防住。”

容璟站起来。他走到牢房门口时，没有回头，只停了一步。炭火的光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语气：“你说得对，朕这些年防的东西，太多，太杂。可朕若连这把椅子都坐不稳，这天下的人，连话都没机会说。”

他推门出去，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容钰靠在石壁上，望着那扇合拢的铁门，脸上的那抹笑慢慢落了下去，最后变成一种埋在阴影里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