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上的字,容梁诀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坐在窗边的红木椅上,目光越过那卷摊开的书页,落在窗外那株被积雪压得低垂的老梅上。梅花还没开,枝头只鼓着几粒暗红的芽苞,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沈寒序站在案侧,讲经的节奏平缓清晰,他注意到太子的目光每隔片刻便会偏移一次,像一枚松脱的钉子。
“少傅。”容梁诀忽然开口,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今日不想听书了。”
沈寒序的声音停住了。他没有急着接话,安静地等了片刻。容梁诀终于转回头,看着沈寒序,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水面上结了一层将要化开、却始终冻着的冰:“你会抚琴吗?”
沈寒序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略懂。”
“那烦请少傅替孤抚一曲。”容梁诀说得很轻,语气却不像在征询,“孤学了这么多年的经史子集,却从未有人替孤弹过一曲真正的琴。”
沈寒序没有推辞。他走到靠墙的琴案前,那里搁着一张老琴,琴身在冬日里被冻得微凉,他坐下,抬手抚了一把琴弦。琴音破空而起,不似寻常的开篇那般以柔克刚,反而带着一股压抑的涩,像冰层被钝器凿开的第一道裂痕。他弹的曲调很慢,起音低沉,沿着琴弦的走势缓缓攀升,在几个回旋处微微停顿,像一个人在雪夜里走错了路,又折返回来。
容梁诀靠着椅背,没有看向琴案,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可他的呼吸节奏变了,那层紧绷的、刻意维持的平静,像是被琴声一点一点地撬开了缝隙。
沈寒序弹到第四句时,容梁诀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浸在温水里:“母后在世时,每逢冬日也会在偏殿抚琴。那时候孤还没到开蒙的年纪,不懂她弹的是什么,只觉得好听。后来她病了,琴就落了灰,再没响过。孤有时想,她病到最后那几日,是不是很想再弹一次,只是没有力气告诉孤。”
琴声没有断。沈寒序的指尖顺着琴弦滑过去,在某个音位上停留了一拍,才继续往下走。他没有转头,声音不高,混在琴音里却字字分明:“娘娘的琴,殿下听过,便一直在心里了。落灰的是琴,不是曲子。”
容梁诀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株被雪压得低垂的老梅,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沈寒序的指尖拨动琴弦,曲调变得更轻更缓,像一片雪落在干枯的草叶上,不惊动任何人。他抚完最后一个音时,手没有立刻离开琴弦,指尖搭在丝弦上,感受着那种极细微的余震。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容梁诀转头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倦意比方才浅了些,却还留着底:“少傅方才弹的是什么?”
“叫《落雪》。”沈寒序道,“是臣自己编的曲,不成调子。臣年少时曾在扶风郡住过数年,冬日无事,便记下了落雪的声音。”
容梁诀垂下眼帘,像在回味那段曲子:“落雪的声音。母后临终前几日,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落雪是没有声音的,可落在地上时,人能感觉得到。’”
沈寒序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手指从琴弦上慢慢收了回来,搁在膝上,隔着那一段炭火的距离,看着容梁诀。眼前的少年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锦袍,领口绣着暗纹,鬓边垂着几缕碎发。他有一种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尚未被磨完的柔软,却又已经因为丧母之痛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类似铠甲的东西。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更清晰了:“殿下,臣今日不再讲经了。那些书页上的道理,臣讲得再好,也填不上心里的空。殿下若要臣弹琴,臣便弹。殿下若要臣坐着,臣便坐着。”
容梁诀抬眼看他。他那双眼睛在暖阁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却也格外通透,像是看透了什么:“少傅,你说,‘若要坐着,臣便坐着’——那你呢?你坐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寒序迎着太子的目光,坦然回望:“在想臣的母亲。”
容梁诀的呼吸轻轻顿了一瞬。沈寒序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放轻语气:“臣的母亲,当年也是在一场大雪里走的。那时候臣还小,来不及送她最后一程。臣后来总在想,她走之前,心里是怨的还是平和的。后来臣走了很多地方,渐渐想明白了——她走的时候,心里应该是不怨的。她念着的人,还在世上走着,她就觉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