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梁诀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沈寒序脸上移开,望着窗外那株被雪压着的梅枝,声线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的微哑:“孤有时候觉得,父皇心里根本没有母后。母后病到最后,他来看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母后走之前,拉着孤的手说——‘别怨你爹,是娘没用。’”
沈寒序没有立刻说“陛下是帝王”那一类的话。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道:“殿下,臣无法替陛下开脱。陛下确实没有做到一个丈夫该做的。可殿下可曾想过,娘娘临终前最怕的,不是自己疼,而是殿下的心里从此缺了一角。”
容梁诀转过头,看着沈寒序。
沈寒序道:“娘娘说‘别怨你爹’,不是要殿下原谅一个不称职的丈夫。她是在替殿下往后几十年的路铺一层棉絮。她怕殿下带着恨意坐上那把椅子,将来孤身一人坐在御书房里时,身边连一盏温着的灯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段弦音,精准地落在了容梁诀心口那道还没愈合的裂纹上。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掉泪,只是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搁在膝头的那双手——少年的手,骨节清瘦,指尖还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看了很久,久到案角那卷《大学》的边角被风吹动了一下,纸页哗啦翻过一页。
“少傅,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让孤记住了一件事。”容梁诀抬起眼,声音平了些,“孤不怨父皇了,可孤会替他记住——这天下欠母后的那一份安宁,孤来还。”
沈寒序看着他,微微颔首:“臣记住了。”
暖阁里的炭火又塌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响。窗外有风吹过,把那株老梅枝头最后一截残雪吹落,落在青砖地上无声地碎了。容梁诀站了起来,走到琴案前,低头看着那张已经被抚过一遍的旧琴,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琴弦,指尖被余颤震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沈寒序坐在原处,没有起身。他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安静地坐了许久,目光最后落回窗外那株梅树——枝桠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老皮,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湿润的微光。再过半个月,梅花便会开了。
沈寒序退出东宫时,天已经暗下来了。雪还在下,比午后更密了些,细碎的雪粒落在宫道的青砖缝里,积成薄薄一层。他走到宫门口时,遇到了正在值房外廊下避雪的景之棠。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景之棠看了一眼他肩头落的那层薄雪,没有问他方才在东宫的情形,只道:“南华道那边,雪灾加重了。知府衙门昨日报了一百七十三户房屋倒塌,东乡郡有几处村寨已经断粮数日。户部拨款太少,杯水车薪。”
沈寒序站在雪里,没有急着答话,目光落在景之棠手里那卷文书上,他想了想,才开口:“景相,清川那边还有余粮吗?”
“清川已经是空了,你比我清楚。”景之棠看着他,“可若用扶风郡的官仓来补,又绕不开州府的核算。这种事不好办。”
沈寒序没有再多言,只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他走出宫门时,风声在耳边细细地响着。他沿着长街回府的路上,经过那家夜摊时,卖馄饨的老人还在风雪里支着棚子,热气从锅沿冒出来,被风卷着散开。老人认出了他,笑着招手:“沈少傅,又下值了?要不要来一碗?”
“不了。”沈寒序微微摇了摇头,“您早些收摊,天太冷了。”
老人笑着摆手,说不碍事。沈寒序走过那道夜色,在薄雪中推开沈府的门时,堂屋的桌上搁着一封没有落款、只压了一块墨玉的信函。他走过去,拿起来,信纸很薄,边角裁得齐整,字迹是他熟悉的、被风沙磨过无数次的苍劲笔锋——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沈寒序握着信纸在灯下站了很久。他没有回信,也没有再让那封信在案上过夜,只把它仔细叠好,贴着那柄折天枢放入了旧木匣的最底层。烛火在案角跳了一下,院中那株老梨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枝条上的积雪落下一小片。
沈寒序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得清晰。他看着院中那株在雪夜里微微颤动的老梨树——枝干遒劲,正对着寒风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