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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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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那日坐在东宫偏殿的窗下,手里握着一卷还没翻开的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被雪压弯的石榴树上。沈寒序进来时,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沈寒序在他身侧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落座。窗外那株石榴树的枝条上还挂着几粒干瘪的果实,在寒风里微微晃动,像几枚冻僵的铃铛。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平稳:“殿下,臣要告假几日。”

太子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今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尚未褪尽的少年气,可眼底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一枚被水反复冲刷过的卵石。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缘由,只把手里的书卷搁在膝上,望着窗外那株石榴树,语气平淡如常:“你走便是。去哪都行。回来的时候,若是累了,也不必急着当值。”

沈寒序没有道谢。他看了太子一眼,看着他侧脸那道被窗格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线,忽然问了一句:“殿下不问臣去做什么吗?”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株石榴树,又看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坦然:“我小时候,母后在世时,常与我说一句话。她说,人与人的缘分,不是靠问出来的。该说的,自会开口;不该说的,问了也是白问。你若想告诉我,我不问你也会说;你若不想说,我问了,你也只是敷衍我。我何必让你为难。”

沈寒序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风从窗缝漏进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沈郁那夜在祠堂里说的话——“你和你娘一样,替别人想得太远。”而眼前这位太子,倒像是替别人留出了太多余地。

“殿下。”沈寒序开口,“臣告退。”

太子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沈寒序退出偏殿时,殿门在身后合拢,隔断了那一缕被雪光映透的暖意。他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靴底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出天启城时,晨光正从东边的云隙里透出来,把官道上的薄雪映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西凛道的风比天启硬得多。沈寒序一路换马,到铁门关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夕阳正把远处的山脊烧成一线暗红,风里裹着尘土与干草的气息。他在关外勒马时,一眼就看见了萧沧云。

萧沧云正站在关墙外的空地上,背对着他,手里握着那把碎山河,剑尖抵着地面,像是在等着什么。他听见马蹄声,转过身来。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的瞬间,谁也没有先开口。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地面一层薄薄的尘土,像一道被风拉平的旧毯。

“你来了。”萧沧云开口,声音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质问,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事。

沈寒序翻身下马,没有走近,站在马侧,握着缰绳,隔着那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我来,是为了跟你说几句话。”

萧沧云没有答话,只是把碎山河收进鞘中,转身往关内走。沈寒序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那十几步。

那夜萧沧云没有问他来做什么。他让人烧了热水,备了饭菜,在军帐中点了两盏灯。灯罩被风掀起一角,发出轻微的哐当声,他伸手把它按住了,又松开。沈寒序坐在案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等萧沧云在对面坐下来时,他开口说:“我明日走。”

萧沧云倒茶的手没有停。茶汤注入杯中,热气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他把茶盏推到沈寒序面前:“嗯。”

“南夷退兵了,狄戎也不敢动。你这边短期内不会有战事。”

“嗯。”

“我回天启之后,大约不会再出来了。”

萧沧云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看着沈寒序,目光里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被反复压平过的、近乎认命般的平静:“你来西凛,是为了跟我道别。”

“是。”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帐外风大,吹得帐布猎猎作响。萧沧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茶汤表面映着灯火的微光。他忽然伸手,从颈间取下一根细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泛着旧铜色的长命锁。锁面被摩挲得发亮,边缘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被握了太多年。

“我娘留给我的。”他把长命锁放在桌上,隔着桌面推到了沈寒序面前,“我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给你。这个,你带回去。”

沈寒序垂眼看着那枚长命锁。锁面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发浅,可隐约还能辨认出“平安”二字的轮廓。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抬眼看向萧沧云,声音不高:“你留着吧。”

“你收着。”萧沧云说,“你收着,比我收着管用。”他没有解释更多。把那枚锁往前又推了半寸,便收回了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

沈寒序没有推辞。他伸手,把那枚长命锁拿起来,指腹蹭过锁面上那道被磨平的纹路,然后系在自己腕间,收进袖中。“明日我走了,你不用送。”

萧沧云只是望着沈寒序,看着他那双在灯下被映得微微发亮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不会拦你,可你总得让我看着你走。”

那夜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灯烧尽了,萧沧云起身续了一回灯油,又坐回来。沈寒序靠在一侧的箱笼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天还没亮透,沈寒序便动了身。他推门出去时,萧沧云没有跟着。他站在帐中,听着马蹄声穿过营地,在关墙外渐渐远去。他握着那柄还没出鞘的碎山河,在帐中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案边,看见了那封被压在灯盏底下的信。

纸是寻常的驿用纸,叠得齐整,没有封口。展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收笔时微微上挑:“就此别过,各安天命。”

萧沧云握着那封信,没有看第二遍。他把它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大步走出帐门,翻身上马。马蹄踏过关墙外的冻土时,天色正从灰蓝转向灰白。他没有束紧披风,风灌进来,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追出了十里。

沈寒序是在一处坡顶勒住马的。他听见身后那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时,便已经在侧身解缰了。他没有回头,只听得见马蹄在冻土上砸出沉闷的节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萧沧云在他身后十余步处勒住马,马蹄在冻土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沈寒序。”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你站住。”

沈寒序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催马向前。马蹄在原地踏了一步,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然后他翻身下马,转身,剑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那剑是折天枢。萧沧云认得那柄剑——沈郁在祠堂里递给他的那把,剑身乌暗,刃口无光,可护手处那个“枢”字被晨光照得一清二楚。沈寒序握着它,剑尖抵着萧沧云的胸膛,隔着一层玄色衣料,轻轻抵在他心口的位置。

“萧景驰。”沈寒序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晨风里却字字分明,“你若再往前走一步,这一剑,我不收。”

萧沧云勒住马,没有下马。晨光从他身后铺开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暗金色的边。他低头看着那道抵在胸前的剑尖,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抬眼看着沈寒序:“你在怕什么?”

“怕你跟着我回去。”沈寒序的剑锋没有收回,“怕你折在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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