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序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太子的声音很平,“他在入京途中暴毙。枢密院的卷宗上写着‘暴病而亡’。可南华王的亲卫说,他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伤,嘴里没有血,眼睛睁着,望着帐顶。他的副将替他收了尸,没有开棺验尸,直接入了土。”
偏殿里忽然安静下来。沈寒序望着太子,望着他那双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
“梁王呢?”沈寒序开口,“陛下登基后,曾与梁王一同去过南华。梁王死在路上,尸骨无存。”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层极淡的、像是被火光映过的亮色:“你知道梁王是谁吗?”
沈寒序没有答。
“梁王是珺王的儿子。”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珺王是先帝太合帝的哥哥。太合帝登基时,珺王已经死了。他的儿子被过继到先帝膝下,做了先帝的大皇子——也就是后来的梁王。梁王与容璟一同去南华,是为了查一件事。那件事还没查完,他便死了。有人说是南华王下的手,有人说是容璟下的手。可他死了之后,没有人再查那件事了。”
沈寒序握着琴身边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件事,是什么事?”
太子没有答。他转回头去,望着窗外那株石榴树,过了很久,才开口:“穆南彩这个人,你认识吗?”
沈寒序的手猛地顿住了。他认得这个名字。那是他母亲的名字。他从小听父亲提起过无数次,在祠堂的牌位上见过无数次,却从未听旁人在他面前提起过。太子的声音依然平稳:“她是珺王的女儿。珺王死后,她被养在南华王身边。南华王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偏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那株石榴树的枯枝又在风里晃了一下,几粒干瘪的果实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沈寒序坐在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可他握着琴身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开始泛白了。他低下头,望着琴面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漆痕,轻声开口:“我母亲与皇后——”
“是故交。”太子说,“她们在南华王府里一起长大的。后来你母亲嫁入沈家,我母后入宫为后。她们一直有书信往来,直到我母后病重,再也提不动笔。”
沈寒序没有答话。他坐在案后,望着琴面上那道在炭火的光里微微反光的漆痕,眼前浮现出一些很久远的画面——他母亲坐在廊下写信的模样,她写完信总会把纸折好,封口,放在窗台上晾一夜,第二日才让管家送出去。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些信是写给谁的。他只是记得母亲写信的时候,嘴角带着一道极淡的笑意,像雪夜里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你母亲,是被人保护的。”太子的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沉稳而无声地停在那里,“沈郁知道她的身份。他娶她,不是因为她是珺王的女儿,而是因为她在南华王身边长大,知道南华王守着的那个秘密。南华王死后,她是唯一知道那件事的人。”
沈寒序缓缓松开了握着琴身的手,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殿下今日与臣说这些,是因为陛下最近在查那件事。”
太子没有否认。他望着窗外那株石榴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父亲最近在查南华王的事。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卷旧档,那卷档上写着‘珺王遗孤’四个字。他问过太后,太后说不知道。问过苏妃,苏妃说没听过。他便没有继续查下去。可我知道,他没有放下。”
他转回头来看着沈寒序:“你母亲的事,我不该跟你说。可我总觉得,你该知道。你替你父亲守着沈家,替你兄长守着清流之名,可你从来没有人替你守着你自己。”
沈寒序没有答。他望着太子那张被冬日天光照得微微发白的面容,望着他那双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窗外那株石榴树上的枯果,又像是被风吹落了一粒,掉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你方才说,”沈寒序开口,“陛下和太后,还想给萧家封王。”
太子的目光微微一动。“你也听说了。”
“萧泾、萧沧云、萧予翎。”沈寒序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着平稳的镇定,“陛下想给萧泾封西凛王,退居第二道防线。给萧沧云升西凛大将军——这是恩典。可萧予翎呢?”
太子沉默了。
“功高盖主的时候,恩典就是刀刃。”沈寒序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萧衍已死,萧家的功勋还在。陛下给萧泾封王,是让他退;给萧沧云升官,是让他留在铁门关顶着。可萧予翎,他目盲,无兵权,无官职——他若是出事,萧家连替他说一句话的人都找不到。”
太子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说得对。父亲照顾萧衍的孩子,可他也防备着萧家的后路。他给萧家恩典,也是为了把萧家从西凛道拔出来。他需要萧家守边,可他不需要萧家在西凛扎得太深。”
沈寒序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那一声响很轻,却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在空旷的偏殿里缓缓荡开,许久才散尽。“殿下,”他开口,“你很讨厌陛下吗?”
太子的目光微微凝住。他没有立刻回答,望着窗外那株石榴树,看了很久,久到檐下那串被风吹动的铜铃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响动。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小时候很恨他。恨他不来看母后,恨他抱容璇的时候会笑,恨他给了母后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却没有给她一个安稳的晚年。可后来我长大了,看见他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天亮,听见他咳嗽的时候用袖子捂嘴、不让内侍听见声音,我忽然觉得,他也挺累的。”
他顿了顿:“他坐那把椅子,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昭宸。是为了让这天下的人不至于流离失所,不至于像母后小时候那样,没有饭吃,没有书读。”他转回头来,看着沈寒序,“他给不了我父爱,可他给了我这把椅子。他把太子之位留给我,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这天下需要一把不会腐烂的椅子。我能做的,就是替他守好那把椅子。”
沈寒序望着他。望着这个坐在窗边的少年,望着他那双在冬日的天光里被映得透亮的眼睛,望着他那宽大的常服下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肩线。萧沧云那日站在雨幕中的样子——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没有躲,没有遮,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雨吞没。
“殿下,”沈寒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沙哑,“那把椅子,你坐上去之后,也会很累。”
太子没有答。他望着窗外那株石榴树,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可这世上,总得有人累。”